诺艾尔推开真理圆桌会议室那扇雕满了符文的老橡木门时,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发布页LtXsfB点¢○㎡
十三把高背椅环绕着那张据说比法师塔本身还要古老的圆桌,大部分位置都已坐满了。
各学派的代表们有的在翻阅面前的资料,有的在小声交换意见,但打哈欠的只有她一个人。
塑能学派的老头和元灵学派的老头看着她那副没个正形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茶色头发的中年女子,共鸣学派的大法师,少有的不是老头的议员,第三席的科尔玛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满地把目光投向了诺艾尔。
诺艾尔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看到了。
而瓦尔德坐在首席的位置上。
每次诺艾尔见到他坐在那里,都会产生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明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装着的是活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灵魂,但那张脸就是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
法师塔的首席大法师,『智慧』的持有者,接近顶点的存在,从龙权纪元开始就一直推动法术进步的家伙。
身为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六英雄之一,与他同等级地位的都是什么样的存在?
锻造了圣剑,引领第一次远征取得胜利的『记录员』。
布施圣光,救祓众生的『教皇』。
终结龙权纪元,创立人之国度的『帝王』。
以自我意志对抗黑潮千年,其肉身至今仍存放于埃斯珀菲特地下深处的『原初机械之神』。
创立冒险者公会,在民间存在无数传说与游记的『旅者』。
其中『记录员』与『帝王』已确认死亡、『原初机械之神』不存在自我意识,只能当作植物人处理、『旅者』至今下落不明。
可以说,现在的瓦尔德,就以个体伟力而言,是跟贝雅特丽齐平分人族半壁江山的人物。
只是要问他为什么始终无法突破顶点,哪怕身为他的亲传弟子,诺艾尔也表示并不知晓其中内情。
可能性倒是存在许多,但没有能直接作为证据的东西。
不过想了一下,贝雅特丽齐其实也没到顶点,她也就释然了。
她找到次席的那把椅子坐下去,法袍在扶手底下窝成一团,但她懒得去拽平。
毛绒拖鞋在桌下不小心蹬掉了一只,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
瓦尔德一动不动,但是科尔玛看了她一眼。
隔着那副反光的镜片看不清眼神,但她从她嘴角那零点几毫米的微动里读出了全部信息。发布页Ltxsdz…℃〇M
鞋穿好,别丢人。
对于这个不算老也不算小的女人,诺艾尔一直秉持着尽量不与对方起冲突的基本原则。
于是她用脚趾把拖鞋勾回来,重新套上。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就开始讨论新的议题吧。”
瓦尔德的声音不大,但圆桌旁的窃窃私语在他说出第一个字时就全部停了。
他抬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圆桌中央篆刻的符文阵应声亮起,蓝白色的光勾勒出一幅大陆轮廓,山脉与河流的线条细如发丝,在空气里缓缓旋转。
“深渊远征的日期已初步确定。根据辉光教、风暴帝国、还有埃斯珀菲特三方的联合测算,我们还有不到半年的准备时间。”
他顿了顿,伸手点了一下地图上标注为“世界之脊”的那条山脉。
“此次远征的前哨据点仍设在龙脊堡。各学派的派员名单需在月末前汇总至我这里。名额上限与上次远征相同,每个学派至少派出一名大法师参战……”
元素学派的代表皱起眉头敲了敲桌面。
“首席大人,上次远征,我们已经折损了将近四成的大法师,这次——”
瓦尔德推了推眼镜。
“名单的事情没有讨论的余地……”
诺艾尔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然后是正常的一阵困意涌上来。
深渊远征的事情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关注了,该知道的信息之前都已知道。
她只是不清楚瓦尔德为什么今天特意把她叫来。
她现在是勇者小队的成员,按理说不该再以法师塔次席的身份参与远征编制才对。
然后瓦尔德的下一句话让她睁开了眼睛。
“此外,有一件事需要告知诸位。”
他的语气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诺艾尔之所以能察觉到不对,纯粹是因为从小时候就跟在这人身后,到现在已听了不知道多少万次,听了不知道多少年。
“亡行军的阵营,近日新增了一名八阶。”
圆桌周围安静了一瞬。
“身份已确认。”
瓦尔德的手指在地图旁边轻轻一划,一行符文文字浮现在空气中。
“薇薇安·布莱克伍德。原法师塔暗影学派成员,如今的八阶大法师。一个月前在黑潮污染区核心地带被目击,加入时间不明,具体动机不明。”
诺艾尔脸上的困意消失了。脑中迅速地把这几个词拼起来,确认自己没有误读。但拼完之后的那个结论太不真实,以至于她又拼了一遍。
圆桌旁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去。
暗影学派那边似乎有人站起来说了什么,瓦尔德回答了什么。她听到了几个词,但没有听进去。
她脑子里只有那张早已多年未见的脸,和那双深紫色的眼睛。
瓦尔德把信息通报完毕,又交代了几项关于远征前物资调配的事宜后,便结束了会议,各学派代表开始陆续离席。
“诺艾尔,留一下。”
瓦尔德说道。
于是圆桌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瓦尔德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诺艾尔。”
“……我又不聋。”
“你很在意薇薇安的事。”
“不然呢。”
跟这个人说谎没有任何意义,他能在你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就把你的全部话术解析干净。
“这就是你不让我本体去支援艾丝珀的原因吗?”
“嗯。如果你在任何不处于人族势力保护范围的区域里出现的话,那么她就会立刻对你发起进攻,直到你消失在她面前为止。”
诺艾尔把身体往椅背里又陷了一点,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诺艾尔,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
这个回答放在其他任何时候、任何其他事情上,都应该是瓦尔德要骂她的前兆。
作为大法师瓦尔德的亲传学生,如果对他提出的问题给出“不知道”这种回答,通常等于在邀请他进行一场长达数个时辰的学术批判。
但瓦尔德没有骂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安在刚离开法师塔的时候,曾经回来找过我一次。”
诺艾尔没有说话。
“她说她恨我,恨其他学派的法师,恨整个法师塔。但她最恨的只有你。”
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贫民窟地下的实验室。
“她让我尽快杀了她,不然迟早有一天,她会回来摧毁整个法师塔。”
“……你为什么没有动手?”
“根据解析推算,她迷途知返的概率远大于她彻底堕落的概率。”
瓦尔德推了推眼镜。
“然而概率这次并没有站在我这一边。”
“……所以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八阶巅峰。她的天分本来就不弱于你,同时她还通过黑潮,获得了更强的力量。”
瓦尔德静静说道。
“在深渊污染区内,亡行军能够在深渊的赐福之下,接驳属于自己的可能性,迎接自己最强的形态。”
“……嗯。”
“先前从阿瓦隆处得来的,关于当代『贪婪』持有者,兰登的情报信息,我们可以得知,在黑潮污染区内,他应该能发挥出比先前要强大无数倍的力量。”
“……”
“诺艾尔。”
“我在听。”
瓦尔德摘下眼镜,看着诺艾尔。
“她恨你,所以你必须做好准备。”
诺艾尔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
“或许你可以向她解释。”
“解释?”
诺艾尔被气笑了。
“老师,您但凡在那时候多花点心思解析一下她的想法,也不至于现在让我去跟她解释。”
“我说过了,她选择的是可能性最小的那个选项。诺艾尔。你跟她相处了这么久,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瓦尔德平静地说。
“……那你觉得,我要怎么跟她解释?”
“我不知道。”
“呵。”
诺艾尔的眼睛微微睁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冷冷的笑。
“这就是您无法成为顶点的原因吗?”
瓦尔德推了推眼镜。
“我不知道。”
“……”
“但诺艾尔,我命令你加入勇者小队,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面临深渊远征而做出的打算。因为你一定会作为法师塔的代表讨伐亡行军。所以你需要事先积累经验。”
他走到诺艾尔面前。
“现在,薇薇安也加入亡行军了。我希望你能在此之前做好准备。”
诺艾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毛绒拖鞋。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诺艾尔。”
她停下了脚步。
“关于勇者,你有什么看法吗?”
诺艾尔沉默了一会。
“一个很好的孩子。”
瓦尔德看了她很久。
“你跟她相处得不错。”
“……嗯。”
诺艾尔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也没在哭。
“她很吵,很固执,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动不动就把自己搞到濒死,害得我得拼命救她。”
她的声音稍稍颤抖了起来。
“如果是她的话,在那个时候,应该能做的比我更好吧?”
门开了,又合上了。
瓦尔德独自一人站在真理圆桌旁,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上并不存在的雾气。
星图在他背后缓缓旋转,那些蓝白色的光点不知疲倦地绕着旧坐标系运行,像过去无数个纪元里所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