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尼娅把房门开到一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走廊尽头磷火燃烧的细微焦味。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然后她的身体停住了。
就像有人在她全身每一块肌肉里都钉进了透明的钉子,那些钉子不属于她,却牢牢锁着她的骨骼与关节。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只有胸腔还在起伏。
门自己关上了。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今天早上给她梳头发时的那只手。
“洛尼娅。”
伊丽莎的声音从身后贴着她的耳廓传过来,跟刚才在书房里一样平稳,甚至比刚才还要温柔。
磷火的光在走廊的黑石墙壁上一明一灭,那道声音像是从火光的间隙里渗出来的,渗进洛尼娅的耳膜,渗进她的血管,渗进那些已经不属于她的肌肉与骨骼之中。
“姐姐还没有允许你走,你怎么可以走呢?”
洛尼娅动不了,甚至连转过头去看姐姐一眼都做不到。只有嘴能动。
“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或许是因为愤怒和恐惧在某个临界点相互抵消了,剩下的只有不真实的麻木。
“很早以前就做过了。”
伊丽莎的手从她的肩膀缓缓滑到她的后颈,指尖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摸,像是在数一件属于自己的收藏品上面的纹路。
每摸过一节脊椎,洛尼娅的后背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指尖把洛尼娅的头发拨到一侧,露出后颈上的一小块皮肤。然后指尖停在那里,触感冰凉。
洛尼娅试图往前迈出一步。但身体纹丝不动。
“你到底做了什么?”
“『血』的效果之一,就是控制自己的血裔。洛尼娅,你的自我意识太强了,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并不能控制你的行为,最多只能通过血契进行读取。”
伊丽莎淡淡地笑着,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满足和宠溺。
“但现在的你不一样了,现在的你,比任何人都要脆弱。”
“你……”
“洛尼娅,我已经对你很宽容了。哪怕你在我面前,满脸欢喜地跟我说那些关于那个杂种的事情、哪怕在辗转反侧后,仍然决定选择她而背叛我的时候,我都没有真正地讨厌过你。
因为我还觉得你只是个孩子。孩子会犯错,需要时间,需要忍耐,需要原谅。”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们是家人,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接受的。父王与母后他们不是称职的庭主与政客,在艺术方面的造诣也难称有多么优秀。但他们是一对优秀的父母。所以我可以原谅她们,就像我原谅你一样。”
她按在洛尼娅肩膀上的手愈发用力了。
“但你为什么不可以原谅姐姐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她低下了头,把面孔埋进洛尼娅的发间。
那个动作很轻,把额头轻轻抵在洛尼娅的后脑勺上,鼻尖微微压着那些被风吹乱的黑色发丝。
“为什么要说没有家人了。姐姐不是还在这里吗?”
洛尼娅闭上了眼睛。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为什么要走呢?你明明知道,姐姐有多么爱你。”
伊丽莎又问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声盖过去。
但洛尼娅还是听清了。
因为那声音贴着她的脖子,贴着那些被伊丽莎的指尖抚摸过的皮肤,比风声要近得多。
“因为我没办法再相信你了。”
后颈上的指尖停了一瞬,只是很短的一瞬。
“相信?”
“对,相信。这些年来我一直相信你。你对我好,替我梳头发,教我怎么应付十庭的贵族,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不被当作小孩子看待。我以为这些都只是你作为姐姐在照顾我。”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把这些都变成了监视。梳头发是在检查我有没有带不该带的东西回家。问我在外面做了什么,是为了核对我说的跟血契读到的能不能对上。”
伊丽莎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孔更深地埋进洛尼娅的发间。
“所以我没有姐姐了。你可以控制我的身体,可以把我关在这里,可以不让我走出这扇门。但你没办法让我再把眼睛闭上。”
洛尼娅的声音,在进了这个房间后,便一直是那么的冰冷。
“我已经明白了,伊丽莎。你是个骗子。”
周围安静了。
伊丽莎从她的发间抬起脸,轻轻把洛尼娅的身体拉过身来,让她与她面对面着,用那双猩红色的眼眸直视对方的猩红。
“骗子吗。对,姐姐是骗子。”
她抬起手,托起洛尼娅的脸颊。
“可是,你为她在旧书库里待一整天,为她每周跑去枫叶镇,为她学了那么多你不喜欢的东西、做了那么多你不愿意做的事。”
她把额头抵在洛尼娅的额头上。那双与她相同的猩红色眼睛里,倒映着洛尼娅一动不动的脸。
“姐姐一直在想,如果你愿意把那些东西给姐姐,那姐姐该有多开心啊。”
洛尼娅看着那双眼,这是她第一次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那种从没想过会读到的情绪。
恐惧。
“所以你不会放我走。”
“永远都不会。”
伊丽莎把洛尼娅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搂紧了她的腰。
“洛尼娅,你知道吗?你第一次开口说话时,还是个走路都走不好的婴儿。但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姐姐”,一边笑一边说的。
当时啊,我就一直在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像你这样可爱的孩子呢?
然后是你第一次找我要抱抱的样子、第一次缠着我,求我放下政务陪你去玩的样子、第一次穿着家族裁缝缝制的衣装在我面前问我喜不喜欢的样子……”
她的声音时而温柔,时而欢欣,时而愉悦。
“姐姐可以感受到,你在看到姐姐的时候,发自内心感到的开心与喜悦。这些东西,都是姐姐珍贵的回忆,是姐姐和洛尼娅之间的故事。”
然后,伊丽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可是,在六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我知道你第一次见到那个杂种时的好奇、我知道你第一次在枫叶镇跟那个杂种见面时的雀跃、我知道你亲眼看到那个杂种杀死人贩子时的恐惧。”
她抱着洛尼娅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还知道你发现自己追不上那个杂种时的挫败、知道你发觉你们之间共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时的酸涩、知道你最后发现两人之间的差距已不再能弥补时的痛苦。”
她低沉地说:
“洛尼娅,拉菲娜·图恩,那个该死的杂种,才是你痛苦的根源。”
“……”
洛尼娅挣扎着想要反驳,却发觉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姐姐没有允许她开口,所以她只能听着姐姐诉说着自己一直以来压抑的心情。
“洛尼娅,你总是离姐姐太远了。不管姐姐说什么,你都不会像对那个混血种一样回应姐姐。
明明我们才是血亲、明明我们才该是最亲近的人。但你只愿意跟她待在一起,像是你真正应该拥有的人生在那里。”
泪珠,落在了洛尼娅的头顶上,微凉。
她哭了。
“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啊……”
从来都秉承着优雅与高傲的姐姐,第一次,在她面前流下了自己的泪水。
“你说姐姐是骗子,姐姐不反驳。姐姐也不需要你原谅我。你不需要喜欢我、不需要原谅我、不需要叫我姐姐。只是别离开我就可以了,好吗?”
她把唇压在洛尼娅的头发上,声音从发丝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洛尼娅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
所以她从喉咙深处把话语艰难地说了出口。
“不好。”
伊丽莎的动作停了。
“伊丽莎,你让我感到恶心。”
洛尼娅抬起头,眼神颤抖着,透露出无尽的嫌弃与厌恶。
“那个教导我要秉承骄傲的姐姐去哪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卑微?你最注重的尊严与规训去哪了?!”
她用力地将双手往前一推,把伊丽莎往后推开了几步。
“这样的你,跟那些叔叔们,又有什么区别!?”
洛尼娅咬牙切齿地低吼道,然后便转身,重新握住了门把手。
八阶的威压在此时此刻压制于洛尼娅的身体之上,将她压得喘不过气,使不上力。
“洛尼娅,听姐姐说完,好吗?”
然后,伊丽莎轻轻把手按在了她的手上。
“你现在打算去哪里呢?你难道要回去找那个杂种吗?”
她已经轻轻擦掉了眼角的泪珠,重新让表情变回了平时的模样。
洛尼娅不知道她刚刚究竟是装的,还是真情流露了。
她也不想计较这种东西。
“……”
“洛尼娅,联结了你们十余年的那个节点,已经被她彻底捏碎了。而现在的你,不管怎样解释,她都没法再相信你了。
毕竟她是一个从小就被人嫌弃、被人唾弃、从骨子里就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杂种孤儿。
她相信的只有你,而你亲自背叛了她,摧毁了她的信任。所以,你跟她再也没有可能回到以前了。”
“……”
“但是洛尼娅,你跟她回不去了也没关系。姐姐会把你和她共同创造过的回忆一点一点地全部替换掉。
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彻底忘记她叫拉菲娜。忘记你们之间的每一个约定。忘记那枚碎掉的发卡曾经是谁送的。
然后,你会只记得那个从小到大都在为你安排一切的人。你的姐姐。你的亲人。唯一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爱着你的那个,叫伊丽莎的女人。”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威压后,洛尼娅终于得以开口发言。
只是,这个问题一经提出,就令伊丽莎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姐姐还以为姐姐说得够清楚了。没关系,那就让姐姐再为你复述一遍吧。
洛尼娅,你是血族庭的二公主。你是我的妹妹。你会一直是我的妹妹,一直到死。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的记忆、你的身体,所有属于你的东西都是我的。
因为你身上流着姐姐的血,从出生的第一天就开始流了。
所以,洛尼娅,我不会再让你见任何人,我不会再让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我会替你回绝所有你不想应付的社交。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好。在姐姐身边。”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从洛尼娅的身上移开,转而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姐姐会为你共享『血』的力量,让你能够享以永生,跟姐姐永远厮守。
十年的时光的确不少,但那都是可以弥补的。洛尼娅。姐姐接下来,会在你身上花上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只要你想,那么姐姐无论多久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我们身上留着同样的血,我们的长相生来便如此相似,我们在你出生时便已相识,我们对彼此都是如此深爱——洛尼娅,你也爱着姐姐对吧?毋庸置疑的,来自血缘与朝夕相处的爱,肯定是存在的对吧?”
她微笑着。
“所谓妹妹,其实就是母亲留下给我的妻子呢。”
“……菲娜……菲娜怎么办……”
洛尼娅颤抖着问道。
“嗯?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一定要想着那个杂种的事情呢?”
伊丽莎叹了口气。
“在她的眼里,你不是已经选择了姐姐吗?”
她看着洛尼娅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消散殆尽,那双曾满是热忱与希望的眸子变得黯淡无光。
太棒了,这正是她想要的。
“洛尼娅,她不会原谅你的。但姐姐不一样。
无论你做出什么事情,姐姐都会原谅你。
姐姐会永远爱你,永远对你好,永远知晓你的一切,也因此永远不会惹你生气,永远永远……
所以,跟姐姐在一起吧。”
洛尼娅眼神空洞而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伊丽莎,没有任何动作。
所以伊丽莎弯下腰,抱住了洛尼娅,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洛尼娅一动不动,像是坏掉了一样。
但伊丽莎不在乎。
她们还有很长时间。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
总有一天,洛尼娅会对她露出那副表情的。
原本只对那个杂种露出的表情。
总有一天,会只属于她。
伊丽莎·卡托里如此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