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之城的大广场上挤满了人。发布页Ltxsdz…℃〇M
而艾丝珀是被挤进来的。
她只是路过,想找口水喝,结果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驱赶着一样,把她从广场边缘一路裹挟到了正中央。
等她站稳脚跟的时候,她已经出不去了。
周围全是人,全是那些穿着素色长袍的信徒、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举着圣女画像的狂热者。
画像上那张脸确实好看。
银白色的长发被圣光渲染出浅金色的光晕,一双澄澈的金色眼眸微微垂着,像是在俯视画框外的所有凡人,又像是在对每一个看画的人单独诉说不可言说的秘密。
然后音乐响了。
唱诗班,乐团,还有别的什么能发出音乐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响了起来。
艾丝珀抬起头,看到了广场尽头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圣女站在高台正中央。
她比画像上看起来更年幼,体型大约只有十来岁的样子。
这家伙在演讲,似乎是在感谢各位来参加她的圣典。
声音甜得离谱,甜得有点假,像在糖浆里泡过之后再裹了一层糖粉。
艾丝珀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开始唱歌。
歌词很好、曲子很好、乐器配合很好。
最重要的是演唱者本人,那稚嫩而清脆的童音,几乎可称之为天籁。
在歌唱时,她便主动卸去了那份甜腻的姿态,由矫揉造作的夹子音,变回属于自己的音色。
其演出的完成度,甚至令早就在伊丽莎的带领与教导下,养出了不错的艺术审美的艾丝珀,都不禁感到一丝震撼。
在一首歌唱完之后,贝雅特丽齐优雅地行了个圣礼,然后对着台下数以千计的信徒微笑。
有那么一瞬间 她的目光扫过了艾丝珀所在的方向。
而艾丝珀感觉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这不是祈福,艾丝珀心想。
这就是个偶像见面会。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念着圣女大人的名字。
另一边一个年轻女孩举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圣光粉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爱心里面写着“贝雅特丽齐大人是我永远的光”。
艾丝珀把视线从那块木牌上移开,又看了一眼台上正在唱第三首歌的圣女。
现在她百分百确定圣女在对着台下放wink,时不时还对大伙们比心。
效果很好,那些教徒们更沸腾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快要把艾丝珀的鼓膜刺穿了。
旁边的告示板上贴着一张印了教会公章的海报,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布施活动的时间表。
艾丝珀挤过去看了一眼,眼角抽搐了两下。
每周三场。而且居然还有不同主题。
今天是“圣光闪耀☆纯洁之花”,周五是“月下祈祷?秘密的告白”,周日是“太阳礼赞?金色恩典”。
这家伙完全把布施当成个人演唱会来办了。
还卖票的,可以坐在台前最近的位置近距离观摩圣女的容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疯了吧,谁花这么多钱就为了离她近一点。”
她很快就发现票已经卖完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布施终于结束了。
人潮缓缓散去,艾丝珀也终于从人群里挣扎出来,在广场边上的水井旁喝了好几口水,然后靠在井沿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怎么会有这种人。”
.
几天后,艾丝珀已经把那个偶像圣女的事情丢到了脑后。
她是来光荣之城落脚的,不是来追星的。
艾丝珀已经在公会里接了好几单委托,从清理下水道的史莱姆到帮城外的农夫驱赶野猪,什么都干。
等级虽然不高,但口碑渐渐攒起来了。公会的前台,那个叫米拉的接待员甚至记住了她的名字,偶尔还会多给她塞一两个赏金稍高的小任务。
不过这一天公会大厅比平时更吵。
艾丝珀刚交完一份驱赶野猪的委托报告,正靠在柜台边上等前台把报酬结算完时,大厅中央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
紧接着那群挤在布告栏前面的人开始疯狂地挥舞手里的纸条,把原本贴在布告栏上的其他悬赏单都扫飞了好几张。
“没中!为什么没中!!”
“大师说了这次是我家的女儿会中啊!为什么没中!!”
“圣光保佑!圣光保佑啊!为什么没中啊!”
“这次这个人是谁啊?这个名字怎么没见过?有人认识她吗?”
艾丝珀从地上捡起一张被扫飞的悬赏单,上面画着一个通缉犯的画像,赏金栏写着十五枚银币,现在被踩了好几个脚印上去。
“这又是什么活动。”
“是祈福布施。”
米拉一边把结算好的几枚铜币一枚一枚数进一个布袋里,一边用一种“我懂你”的语气跟她解释。
“圣女大人会在每次祈福仪式之后,从全城的信徒中随机抽取一位幸运儿,亲自为其进行单独的祈福。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殊荣,据说被圣女亲自祈福过的人,之后一整年都会好运连连、灾病不侵。所以每次公布中选名单的时候,大家都是这副样子。中了的欢天喜地,没中的就这样咯。”
她把布袋递过来,铜币在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艾丝珀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确认没错。然后又问了一句。
“这个祈福一般要做些什么?”
“这倒是不固定。布施嘛,主要是跟圣女大人近距离接触,聆听她的教诲,感受她身上的圣光。有时候会一起祈祷,有时候会聊聊天,有时候圣女大人会送一些祝圣过的小礼物。反正都是好事。”
“……这样。”
要感受圣光啊?啧啧。
艾丝珀把钱袋收进怀里,转身朝公会大门走去。
忽然,那边传来了几声呼喊。
“艾丝珀!艾丝珀在哪里!”
嘈杂的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收拢住了一般,开始迅速往她的方向转移。
“名字叫艾丝珀!是艾丝珀小姐!”
“……什么?”
很快便有人挤到她面前,满脸兴奋地指着她身上的装束。
“黑头发!个子不高!气质冷冷的!跟画像上一样!就是艾丝珀小姐!这次被抽中的幸运儿!圣女大人要亲自为你进行祈福布施!”
艾丝珀的表情定格在一种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的状态。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围的人便已将她团团包围。
几个人在她肩上拍了几下,像是要沾上她身上的好运。然后便有人把一张写着她名字的漂亮卡片塞进她手里,然后大声宣布她就是本次的幸运儿。
她低头看着那张卡片。上面用烫金的墨水写着她的名字。
艾丝珀。
字迹娟秀,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应该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卡片背面印着教会的太阳纹章,纹章下方有一小行手写的附注。
『明日午后,请至教会西庭蔷薇园。贝雅特丽齐。』
人潮逐渐散去,留下一地踩烂的传单。
“……什么玩意。”
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过去。
虽然她不能跟圣光相接触,但如果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的话其实也还好吧。
更重要的是,她总感觉,抽到自己,似乎并不完全是偶然。
去跟这家伙见一面,大概也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她去了。
布施地点在教会的西庭蔷薇园,是个露天的小花园,种了一整圈的蔷薇。
藤蔓沿着白色的石柱爬上去,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天然的花棚。阳光从花瓣和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贝雅特丽齐坐在花棚下的一张长椅上,穿着那身剪裁精致的白色圣袍,怀里抱着一束刚剪下来的蔷薇枝。看起来就像是在教会的宣传栏中会被摆在正中央的宣传画一般美好。
还有几个修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低眉垂目,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得笔直,看样子是教会派来专门服侍圣女的。
而圣女大人似乎闲不下来,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蔷薇后,便干脆拿起一支小剪刀,开始咔嚓咔嚓地修剪花刺了。
动作随意得像是邻家少女在做手工。
看到艾丝珀被修女领进来时,她便赶忙放下剪刀和花枝,站起来对她行了个轻快的屈膝礼。
“艾丝珀小姐!欢迎欢迎~贝雅一直在等你呢。”
她的声音很甜,甜得让人喉咙发腻,但又偏偏没法从耳朵里赶出去。
“……嗯。”
艾丝珀不太自在地点了点头。她今天的装束还是那身。
旧皮靴、深色长裤、挡风用的旧斗篷,腰间的短剑换成了一把便宜匕首。
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是上次在集市买的皮手套。
贝雅特丽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笑了。
“不用这么拘谨啦。你可是被抽到的幸运儿,今天这场布施是只为你一个人准备的哦~”
她拍了拍身边的长椅,示意艾丝珀坐到她旁边。
艾丝珀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长椅还有点凉,蔷薇花瓣的香气混着泥土和剪断的草叶味浮在空气里,还挺好闻。
接下来的大约半个时辰里,贝雅特丽齐做了一系列让她感到十分不适的事情。
她让她跟她一起祈祷,唱圣歌,让她的声音声音从左边钻进耳朵,像裹了一层蜜的羽毛在耳廓里打转。
她又把手放在艾丝珀的头顶,说是降福,艾丝珀能闻到一阵极淡的乳香与蔷薇混合的气味从圣袍的袖口里散出来,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最后她倒了一杯圣水,递到她嘴边,问要不要喂她喝。
“……不用了,我家乡的教义不允许我们饮用辉光教的圣水。”
“哎呀,真可惜~”
贝雅特丽齐嘟起了嘴,看起来确实很遗憾。
“真好奇,是哪个地方的教义呢~”
“……”
艾丝珀没有回答。
“那好吧,这杯圣水只能给旁边的修女姐姐们喝咯。”
贝雅特丽齐把杯子递给修女,然后用那双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了艾丝珀一会儿。
表情真挚、目光专注、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弧度,一切都在对外释放“和蔼可亲”的信号。
但艾丝珀直觉告诉她,让这个人离自己太近,不是好事。
“艾丝珀小姐,贝雅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看起来不像是个普通冒险者哦。贝雅能感觉得到你身上有一点点不寻常的气息,所以很好奇~”
艾丝珀没有回答。她看着贝雅特丽齐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被瞳孔边缘一圈极细的金色光晕包围着,像是在看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
“……我只是个外编冒险者。”
“外编冒险者呀,怪不得贝雅之前没见过你的名字呢~”
她把手指抵在下巴上,歪了歪头。
“那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教会?贝雅可以给你写推荐信哦~圣灵骑士团最近在招募新人,待遇不错的。”
“不用了,我喜欢自由。”
“真的吗?”
“真的。”
贝雅特丽齐微微眯起了眼睛。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有东西在金色瞳孔深处闪了一下。
“好可惜呀,不过没关系,贝雅随时欢迎你改变主意~来,这是贝雅送给你的祝福。”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圣徽,放在艾丝珀的掌心。
“来,艾丝珀,说,谢谢圣女贝雅特丽齐大人~”
“……谢谢。”
“说得不完全欸!再说一遍嘛!”
“…………谢谢圣女贝雅特丽齐大人。”
艾丝珀站起来,行了个不算标准但是还算过得去的礼,然后满脸尴尬地转身朝蔷薇园的出口走去。
她能感觉到贝雅特丽齐的视线钉在她的后背上,像两根被火烧过的针,一直目送着她穿过蔷薇花棚、推开栅栏门、走上通往市区的石板路。
金色瞳孔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在反复品味着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中收集到的信息。
那个女孩的防备姿态、被触碰时一瞬间绷紧的肩膀、说自己家乡教义时,那不太自然的眼神。
还有藏在那张冷淡面孔底下试图用礼貌掩盖起来的厌恶感。
每一样都让她感到兴致盎然。
“艾丝珀嘛?有点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