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蒂亚成为教皇后的日子,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无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圣辉之城的暮钟每天准时敲响,信徒们每天准时祷告,圣典每天被她翻开又合上。
她坐在那张过于宽大的教皇椅上,批阅一份又一份送来的公文。
里面有教区的年度预算、骑士团的人事调动、边境神殿的修缮申请、关于某个偏远村落出现异端活动的调查报告……
每一份她都看了,每一份都签了字。
没有感想,没有期待,也没有厌倦。
六岁时,她被选为前任教皇的门生。
她记得那个老头子是公认的严厉苛刻,不讲情面,曾因她背错了一小段祝祷词,就罚她在圣堂跪了整整一夜。
白天时,老头子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只说了句回来继续上课。
十二岁时,老头子死了。
死得很安静,坐在书房里批阅公文的时候,头一歪就没了。
埃拉蒂亚第二天早上推门进去时,看到他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笔尖的墨水早已干了。
她在那间书房里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转身走出去,找卫兵通知了枢机团。
于是她成了教皇。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让她跪过。
她只是继续批阅公文、主持典礼、接受朝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本就不充裕的热情早已消磨殆尽,是责任感支撑着她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某一天也像老头子一样,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闭上眼。
然后新的教皇继位,让旧的循环继续转动。
但是贝雅特丽齐出现了。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子时,手里的羽毛笔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女孩子,跟辉光教创始者长得一模一样。
艾莉尔,辉光教初代圣女兼教皇。在纷争纪元时期,因穿越者的刺杀而死去。后被选为人族六英雄之一。
她的事迹被记录在辉光教的每一本圣典里,她的画像挂在大圣堂正厅,被信徒们奉为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而面前这个女孩,就是她的转世。枢机主教们如此断定。
但埃拉蒂亚总感觉她的眼神不安好心。
她倒并不排斥这个女孩子。
贝雅特丽齐办事妥帖,待人接物八面玲珑,尤其是这几年,教会的知名度在她的经营下一路飙升。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布施活动办得风生水起,每周都有信徒从外城专程赶来,就为了远远看她一眼。教会的香火钱翻了好几倍,礼艺枢机跟她的狐朋狗友们为此笑得合不拢嘴。
至于贝雅特丽齐偶尔在私底下对她流露出的那种奇怪的神态,埃拉蒂亚选择了不予理会。
因为在她看来,不管谁当圣女,都不过是教会的门面。
前任教皇留给她的是一套庞大而完善的体制。这套体制需要运转,而她只需要让它继续运转下去就好。
直到有天晚上,埃拉蒂亚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站在无窗的石室里。
身体变得不一样了,皮肤上爬满了细密的针脚,像被人反复切开又缝合过无数次。
有人走进来,拿着一把刀,然后她的血溅在自己赤裸的脚背上,很烫。
她想要尖叫,但嘴巴张开的瞬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要逃跑,但双脚被钉在原地。她只能看着自己的血一次又一次地流出来,又一次又一次地愈合。
就这样反反复复,不断回流,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黑发少女的身影。
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石室的门口,一把抱住了她。
用不宽的肩膀撑起她的重量,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以埃拉蒂亚从没有体会过的力度,将她从那个无窗的石室里拉了出来。
埃拉蒂亚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寝宫的穹顶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烛火早已熄灭。手指摸了摸脸,指尖沾上了一点温热的湿痕。
她把那只手举在眼前,盯着指尖上那一点微弱的反光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的记忆。
六岁那年,嬷嬷被烧死的时候,她没有哭。
十二岁那年,站在老头子的尸体旁边时,她也没有哭。
所以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但那份触感还没有消失。
手臂上残余的力道、那个黑发少女靠在她耳边呼吸的热度、还有那双看不太清楚却让她无比安心的眼睛。
她试图回忆那张脸,但梦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
然后她沉默着,从床上起身,洗漱,更衣,戴上了教皇的冠冕。
今天是册封勇者的日子。
关于勇者的事都是圣女在操办。埃拉蒂亚只在最后阶段签了几份确认文书,连勇者的名字都没仔细看。
她倒也不是不重视勇者,只是身为教皇,本就不需要事必躬亲。
更何况,比起圣女,教皇对于勇者而言,本来就不是什么会有过多存在感的角色。
教皇在任期内接见一次勇者,主持册封仪式,然后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圣女与勇者的故事了。
下一步,就是等到这一任勇者完成她的使命,或是在战争中死去。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与教皇本人无关。所以她也选择了保持冷漠。
不要太过于关注别的什么东西,那样的话就不会再因为失去而受伤了。
册封仪式在阿瓦隆的广场举行,唱诗班的歌声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回荡。
枢机主教们分列两侧,圣灵骑士团的骑士们披挂着银白色的铠甲,站成笔直的两排。
埃拉蒂亚站在圣座前方,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端庄得无可挑剔。
这是她主持过无数次典礼之后练就的本领。
站在那里的时候,没人能看得出来她其实希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
然后贝雅特丽齐领着一个黑发少女走进来。
埃拉蒂亚在那一刻愣住了。
梦里的那张她没能看清的脸,就站在离她十几步之外,被圣堂的烛火照耀着,明亮得像是来自其他的什么地方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梦里的她是猩红色的眼眸,而这里的她是褐色的。
埃拉蒂亚第一次对现实中的某个人产生了好奇。
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似的,长久以来沉寂着的身体忽然变成了一副会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心跳存在的构造。
她愣在原地,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才将目光移回面前的法典上,继续念那一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册封誓词。
“……册封你——名为艾丝珀的少女,于今日起作为勇者。持圣剑。行大陆。伐魔王,为所有的人类而战。”
少女单膝跪在她面前,静静聆听着她的话语。
然后,埃拉蒂亚抬起了头。
“册封完成了。”
那双褐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蓝色眼眸,只有全然陌生的眼神。
没有温度可言,没有映出任何关于梦的影子。
埃拉蒂亚的手在法袍的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愿圣光指引你的道途。”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端庄平稳。
册封仪式按部就班地结束,圣灵骑士团列队退场,枢机团的长老们围上去向新勇者表示祝贺。
她要走了。
不对,不能就这样让她走。
快说点什么,我要说点什么……
然后埃拉蒂亚开口了。
“……请问,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吗?”
艾丝珀回过头,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埃拉蒂亚的身影。
那张脸上写满了迷茫和困惑,好像她刚才问了一句完全莫名其妙的话似的。
埃拉蒂亚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以教皇之尊叫住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勇者,问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没事。”
她看着艾丝珀跟着贝雅特丽齐走了。
贝雅特丽齐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对艾丝珀说着什么,脸上挂着她常用的甜美笑容。艾丝珀偶尔点头回应,似乎还在想刚才被那个奇怪的教皇叫住到底是怎么回事。
埃拉蒂亚站在原地,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指尖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张开了一点。然后慢慢收回手,将它交握在身前。
她站在原地,那个背影在阳光里越走越远。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圣堂之中。
而圣堂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冠冕的重量又重新压回头顶,法袍厚重地裹住肩膀,像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但那个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
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吗?
她没有问出口后半句。
为什么我梦见你的时候,好像自己是另一个人?
一个被关在无窗石室里的、被人称作圣女的、会哭、会害怕、会渴望某个人来救她的女孩子。
她不知道那个梦的来历,她也不知道这个名叫艾丝珀的少女究竟是谁。
她唯一知道的是,那个一直以来心如止水的自己,第一次有了无论如何都想弄清的事。
她想弄清她是谁。她想弄清那些眼泪是为什么而流。
她想弄清在那个梦里抱住自己的黑发少女,究竟是她幻想出来的救赎,还是某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之中的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真实的爱。
“……艾丝珀。”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学习发音的婴儿。
但这个名字的所有者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了空无一人的圣堂。
而在遥远的某个时空中,名为艾丝珀的少女正迎着坠落的太阳,朝着她的方向踏出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