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朋友很少。发布页LtXsfB点¢○㎡
准确来说,是没有朋友。
会有可以正常沟通的同龄人,也有可以聊上几句的家伙。
虽然很少,但有时候课间还是会有人找她借半块橡皮,体育课也会有人跟她分到同一组,偶尔会有邻座的女生在放学路上叫住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根冰棍。
她会说好,然后跟那个女生并肩走一段路,听对方抱怨今天的数学作业太难,或者聊某个男生的八卦。
她会适时地点头,适时地应声,像一个合格的朋友该做的那样。
但她不认为那是朋友。
只是熟人而已。
那些人的脸,她甚至记不太清。
她们说话时,眼睛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更远的地方。
她们笑着,可那笑像是提前排练好的,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轻飘飘的,没有半点重量。
所以,她没有朋友。
而她从小就喜欢看书。
准确地说,是沉迷。那种只要翻开书页就能把自己完全泡进去的沉迷,像是一条鱼跳进了水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她喜欢幻想那些故事,喜欢幻想那些或浪漫或热血的东西。
书里有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挚友,有在深夜的篝火旁互诉衷肠的知己,有愿意为彼此两肋插刀、生死与共的伙伴。
有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有可以分享秘密的好友,有吵完架又和好、和好后又继续一起往前走的、怎么都分不开的人。
那些东西,多好啊。
她会在心里默默编织场景。想象自己坐在某个不知名的酒馆角落里,对面坐着一个会认真听她讲话的人。想象自己写完一篇故事后,有人会把那叠纸接过去,然后沉默很久,最后抬起头来对她说:“这个地方写得好。”
她在想象中把那些人塑造成各种各样的模样。
有时候是高挑的、笑起来很温柔的女孩,有时候是沉默寡言的少年,有时候甚至连脸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在听她说话时不会移开的眼睛。发布页Ltxsdz…℃〇M
那是存在于戏剧之中的事物,是不应当代入到现实之中的幻想。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不愿意接受。
在学校时,她这样想到。
“并不是我不受欢迎,如果我想的话,那么随随便便就能交到好朋友的。”
嗯。
是我没选择她们,而不是她们没选择我。
她这样想到。
那些围在一起讨论偶像八卦的女生,太浅薄了。
那些放学后勾肩搭背去打游戏的男生,太幼稚了。
那些只会跟着别人的话附和、连自己的意见都说不出来的人,太庸俗了。
是她看不上她们。
才不是她被她们排除在外。
反正,没有朋友也没关系。所以根本没必要屈尊去找她们。
她一遍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每当晚自习结束后,她独自背着书包走在路灯昏黄的小巷里时,那些自我说服就会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轻飘飘地散开,露出底下一个更真实的念头。
其实,我也想要一个朋友。
一个会在我写完一个故事之后,认真地看完,然后告诉我哪里好、哪里不好的人。
一个会在下雨天撑着一把伞,在校门口等我说“一起走吧”的人。
一个会把我的书借走,然后第二天带着满脸的兴奋跑过来跟我说“那个情节真的太棒了”的人。
对朋友二字的憧憬,以及对相似之物的渴望,协同从小便沉浸在文学之中的自我,导致了她的沉默。
她讨厌庸俗的一切,拒绝平庸的一切。
想要变得比别人厉害,想要证明自己的优秀。
想要被别人认可。
想要被有价值的人认可。
想被自己的朋友认可。
朋友。
与我有着深切羁绊的人啊。
或许可以是愿意共同阅读一本书的灵魂挚友。
或许是可以一起经历生死交锋,最后并肩取得胜利的战友。
或许是相互发自内心欣赏着彼此的知己。
想要这样的朋友。
没有。
但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痛苦。
因为她只有十二岁。
她还有初中上,她还有高中上,她还有大学上。
她还能认识很多人,她还能遇到很多人。
所以,她还有机会。
她读过很多书,书里有无数种人与人的相遇。那些相遇总是恰到好处,像是被命运安排好的必然。
主角会在某个拐角撞上另一个人,会在某个雨夜推开一扇门,会在某个看似平常的午后遇见那个改变一生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拐角在哪里。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她会遇到那样的人。
她会遇到那个,愿意跟她一起看书、一起聊天、一起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的人。
她继续上课,继续看书,继续在深夜里写那些只有自己会看的故事。她等待着一个转角,一个推开门的机会,一个午后。
她一直这样相信着。
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愿您执起创造与毁灭万物的权柄,为已腐朽的世界献上变革。”
然后,她的人生就这样被毁掉了。
在那个黯淡无光的巨大殿堂里,在无数兵器堆砌而成的壁垒环绕之下,她跪在了那个戴着铁锈色头盔的女人面前。
她被册封为圣女。
她被赐予了名字。
凯拉尔。
她的脖子上,被纹上了一圈随时会爆炸的符文。
于是,林雨十二岁之后的、本应该充满可能性的未来,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在此处,在那铸世教的教会之中,无人曾与其结下羁绊。
此地无名,亦无义人。
圣女的候选,对世界一无所知,只是企图接触外界的信息,就会被处刑。
那个与她住在同一间宿舍的女孩,只是因为藏了一本描写异族爱情的小说,就被炸死在了她的面前。
而教众们盲目追随着教宗的脚步,亦步亦趋。
他们高喊着人类至上的口号,把非人者视作蝼蚁,把低等的同族视作工具。
存世之人摒弃善念,将至之人亦无希望可言。
无义人的此处,罪人催生出新的罪人。
就此循环。
而她,也被迫成为了这循环中的一环。
她被迫跟着前辈出去执行任务,被迫蹲在岩石后面,听着那些无辜者临死前的惨叫。
她被迫学习教典,被迫背诵那些她根本不相信的、荒谬绝伦的教义。
她被迫成为一个自己厌恶的人。
但她不想要这样。
她知道世界不是这样的。
她看过很多书,书上说,世界很大,很美。
她知道外面还有很多美丽的东西。
外面会有鲜花和大海,会有明亮的日轮与皎洁的月。
清风会拂过她的身旁,蝉声与鸟鸣将点缀归路的平静。
人与人之间能够留下,也将会留下羁绊,留下故事,留下珍贵的回忆。
然后,再迈入死亡。
本应该这样才对。
一直都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我还不想就这样死去啊。
不想死。
不要死。
不可以死。
她无数次地,在深夜里,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这样想。
于是她忍耐。
她伪装。
她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能将她从噩梦中拯救出来的人。
然后,她等到了。
一个愿意相信她这个在逃罪犯的勇者。
她让她明白,书上写的那些东西,是存在的。
羁绊是存在的。
朋友是存在的。
可以交付后背的人,是存在的。
所以她不想死。
“活下去。”
“嗯。”
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因为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因为我还想跟你留下更多的回忆。
因为你这样希望。
因为我们的故事不应该就此结束。
那么,就让它延续下去吧。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道为她而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