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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玄原本准备和顾清璃去异常局看看林七,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顾晚晴站在台阶下面。
她身旁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普通,车却收拾得很干净,在一排共享单车和学生电动车旁边格外显眼。
“先别去异常局了,有人找你们。”
顾晚晴朝车边示意了一下。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走下来。白衬衫,黑色长裤,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长相斯文,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尸气,更像哪家公司的年轻管理层。
顾晚晴压低声音。
“陆景舟,陆怀山的孙子。怀山集团现在不少事情都是他在管。”
沈玄看过去。
陆景舟也在打量他。
目光从沈玄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清璃,才走近几步。
“沈先生,顾小姐?”
“嗯。”
“爷爷让我送几份东西过来,还有些事情想听听两位的意见。学校门口不太方便,附近找个地方?”
态度客气,也仅仅停在客气。
沈玄反倒觉得这样正常。
陆怀山守的是八百年前传下来的家训。陆景舟出生在现代,接受现代教育,又参与陆家的生意,让他因为一本旧册就突然把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当成“世子殿下”,才比较奇怪。
“旁边有咖啡店。”
几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陆景舟刚坐下,便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第一份是陆家现在还保存着的王府旧物目录。爷爷昨晚让人重新整理了一遍,有些在陆家私人库里,有些放在怀山集团名下的博物馆和收藏库。”
沈玄抽出资料。
最上面是一排照片。
古剑、铜印、残缺账册,还有不少连用途都很难看出来的小东西。
顾清璃翻了没几页,手指停在一只木盒的照片上。
“这个我见过。”
陆景舟抬头。
“顾小姐确定?”
“王府西院用过。”
顾清璃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里面放香料。天气冷的时候,院里会用这个装熏香。”
陆景舟看着照片沉默片刻。
“陆家的鉴定记录里,它叫‘内廷祭仪香器’。”
顾清璃抬起眼。
“有什么区别?”
“我们一直认为是祭祀用的。”
“没有。”顾清璃想了想,“可能只是上一个人没把里面的香灰倒干净。”
顾晚晴低头喝咖啡,肩膀已经开始抖。
陆景舟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这件东西在陆家收藏了几十年,请过专家,做过年代检测,甚至还有人专门研究过上面的云纹和残留物。
顾清璃看一眼,结论是装香料的盒子。
沈玄又翻过两张照片,指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这个也写错了。”
陆景舟看了一眼资料上的备注。
【疑似靖安王府内府通行令。】
他已经有了点心理准备。
“实际用途是?”
“厨房领肉。”
陆景舟没反应过来。
“什么?”
“每个院每天拿多少肉有份额,厨下认牌不认人。”沈玄把照片转过去,“拿着这个去闯内府禁地,大概只能证明你那天想吃肉。”
顾晚晴彻底没忍住,笑出了声,陆景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陆家这些年在旧物鉴定上花过不少钱。”
“正常。”
沈玄继续往后翻,“专家又没在王府吃过饭。”
陆景舟重新戴上眼镜,这句话他还真找不到地方反驳,看着眼前两个人,他心里原先那点说不清的怀疑也少了许多。发布页Ltxsdz…℃〇M
爷爷昨天回家以后,把多年没有拿出来的陆氏家主印都翻了出来,还专门交代他今天过来时少说、多看。
当时陆景舟只觉得老人太重视一段八百年前的历史。
现在他多少能理解了,这两个人对王府的了解根本不来自史料,他们在那里活过。
“还有一份。”
陆景舟把第一叠资料收好,又抽出一份产权档案。
“临江西城区有一处老宅,最早是靖安王府别院的一部分。王府覆灭以后,陆家代为看守过几十年,后来经历过迁居、战乱和产权变更。”
沈玄翻到后面,老宅现在依旧保存着主体建筑,周围却早已经变成了现代商业街区。
“现在是谁的?”
“别院原本保存下来的主体建筑,在陆氏家族信托名下。周边后来开发的商业街和配套地产属于怀山集团,两者产权是分开的。”
陆景舟把其中几页抽出来。
“爷爷的意思,是把原别院的主体建筑归还给你。至于周边商业资产,不在这次讨论范围。”
这就合理多了。
沈玄看了一眼旧宅照片。
院墙修过很多次,屋顶和门窗也都换成了现代做法,但从整体格局还能看出些过去的影子。
顾清璃也认了一会儿。
“东边以前没有那栋楼。”
“那栋是民国时期加的。”陆景舟道,“陆家后来只保住了主体格局。”
沈玄合上文件。
“你不同意?”
陆景舟没有遮掩。
“我确实有意见。”
顾晚晴抬眼看了他一下。
陆景舟语气依旧平稳。
“这处老宅这些年一直由陆家出钱维护,几次大修也是从家族信托里出的。爷爷认为旧约还在,既然王府的人回来了,东西就应该交还。”
“可我觉得八百年前的旧约不能替今天所有陆家人做决定。尤其现在陆家内部,很多人根本不认识你。”
沈玄点了点头。
“很正常。”
陆景舟顿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句话多少会引出争论。
“你不觉得那本来就是王府的?”
“以前是。”沈玄看了眼照片,“可陆家替它撑了八百年,房子塌了你们修,产权乱了你们重新理,现在我睡醒跑回来,说祖上是我的,所以全拿走?”
他把资料推回去。
“没这个道理。”
陆景舟盯着他看了几秒。
“爷爷说,你大概会这么回答。”
沈玄抬眼。
“他还提前猜?”
“他说你以前虽然喜欢乱花钱,但很少抢自己人的东西。”
沈玄沉默片刻。
“陆家到底还留了多少我的黑历史?”
陆景舟嘴角压了压。
“目前看来,不少。”
顾清璃忽然转头看向沈玄。
“乱花钱?”
“别听他们祖宗瞎记。”
陆景舟很认真地补了一句:“这部分有账。”
顾晚晴又开始低头笑。
沈玄决定暂时跳过这个话题。
“旧宅先放着。既然陆家内部有人有意见,就别急着转。以后真要处理,也把产权和维护费用算清楚。”
陆景舟点头。
这次看沈玄时,神情和刚见面已经不太一样。
他没有突然变得恭敬,也没有改口喊什么世子。
只是原本那层明显的戒备少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
陆景舟从文件袋最下面取出一张黑色邀请函。
“怀山集团今晚有一场内部藏品鉴赏会。人数不多,临江收藏圈和异常圈里都会来一些人。”
沈玄接过邀请函。
“为了挑给魏升的东西?”
“有这方面的安排,不过今晚还有一个人会到。”
陆景舟神色认真了些。
“白临川。”
沈玄想起昨天陆怀山提到的白家。
守夜司七席里,白家正是陆怀山重点提过的两家之一。
“白家现在那个年轻话事人?”
“对。还没有正式进入执事会,不过白家很多事情已经是他在处理。”陆景舟停了一下,“爷爷重新提起王府旧约以后,白临川反应很大。他一直认为守夜司没必要再被八百年前的东西牵着走。”
沈玄问:“今晚冲我来的?”
“至少有一半原因。”
“那去。”
陆景舟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问白临川是什么性格?”
沈玄想了想。
“比韩无生麻烦吗?”
陆景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这个我不好比较。”
“那就问题不大。”
旁边的顾清璃淡淡开口:“韩无生要是在这里,应该会骂你。”
“所以我趁他不在说。”
顾晚晴笑出了声。
陆景舟也低头收起资料。
只是刚把文件袋合上,他的视线忽然停在沈玄腰间。
黑色半月玉。
再转向顾清璃。
白色半月玉。
一黑一白,明显是一套。
陆景舟的动作慢了些。
“这两块玉……”
顾晚晴的反应比谁都快。
“情侣款。”
沈玄看她。
“你现在是不是见个人都要解释一遍?”
“我是在帮陆先生理解。”
陆景舟看向顾清璃。
他本来还在想,这个说法会不会让对方尴尬。
顾清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玉。
“嗯。”
陆景舟这次是真的愣了。
陆家旧册里关于靖安王世子和顾氏嫡女的记载不少。
其中最常见的一类内容,就是夫妻不睦。
他再看看眼前两块玉。
多少有点对不上。
沈玄注意到了。
“旧册里又写什么了?”
陆景舟咳了一声。
“都是先祖私人笔记,未必准确。”
顾清璃看向他。
“写了什么?”
陆景舟犹豫了一下。
“有一句,说世子大婚以后,三次夜访王妃院,皆不得入。”
顾晚晴立刻抬头。
沈玄自己也愣了。
“三次?”
顾清璃认真想了一会儿。
“有。”
沈玄转头看她。
“为什么?”
“第一次你喝醉了。”
“第二次?”
“还是喝醉了。”
沈玄沉默了下。
“第三次总不能还是喝醉吧?”
“第三次没喝。”
沈玄刚准备替过去的自己挽回一点形象。
顾清璃继续道:“你带周魁翻墙,被护院从墙上打了下来。”
顾晚晴直接趴在桌上笑了。
陆景舟也偏过脸,明显在忍。
沈玄看了顾清璃好一会儿。
“我为什么放着正门不走?”
“你说正门有人拦你。”
“谁拦?”
“我。”
沈玄:“……”
顾晚晴已经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玄只好转头看陆景舟。
“陆成安一个管外库的,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陆景舟这次真没忍住。
“因为第二天修墙的钱走了外库账。”
沈玄安静下来。
“先祖在账本旁边还批了一句。”
“什么?”
陆景舟推了推眼镜。
“世子府若再翻王妃院墙,修缮自理。”
顾晚晴彻底笑趴了。
沈玄沉默半晌。
“这种账本为什么能保存一千年?”
“陆家祖训,账不能丢。”
“这个祖训建议改改。”
“爷爷大概不会同意。”
顾清璃坐在旁边,倒没跟着笑得太明显,只是看向沈玄时,眼里多了点藏不住的笑意。
沈玄被她看得更郁闷。
“你当时就不能让我走正门?”
“让了。”
“那我为什么还翻墙?”
顾清璃想了下。
“你说走门没意思。”
沈玄不问了。
过去的自己显然没有打算给现在的自己留下多少体面。
离开咖啡店以后,陆景舟送几人到车边。
临上车前,他又停住。
“沈先生,还有句话是我自己的意思。”
沈玄看向他。
“你说。”
“我依然不觉得陆家应该因为一条八百年前的家训,就无条件听一个王府后人的安排。爷爷认旧约,是他的决定,我这一代也有自己的判断。”
陆景舟说得很直接。
“不过今晚白临川如果只是和你争王府旧约,我不会替你站队。可他要借这件事压陆家,或者把陆家当成守夜司内部争权的筹码,我会站陆家这边。”
沈玄听完,点了下头。
“够了。”
陆景舟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介意?”
“我现在缺的是能正常谈事情的人,又不缺见面就喊世子的。”
沈玄朝他车里看了一眼,“你哪天突然见我就行礼,我反而得怀疑陆老是不是把你关家里补了几天祖训。”
陆景舟笑了。
“晚上见。”
车开远后,顾晚晴站在路边,目送了一会儿。
“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一件事。”
沈玄已经猜到她没什么正经问题。
“说。”
“你们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一冒出来,就能跟你扯上几百年关系的人?陆家八百年,守夜司八百年,前两天还有千年前的旧人。我现在看见六十岁以上的,都想先问一句是不是装年轻。”
沈玄想了想。
“真不知道。”
“你自己的人脉你都不知道?”
“我睡之前也没人告诉我,他们后代能不能传到一千年以后。”
顾晚晴又看向顾清璃。
“你呢?”
“我也不知道。”
顾晚晴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这个祖宗当得很随缘。”
沈玄刚想反驳,顾清璃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黑玉。
“晚上别摘。”
沈玄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玉?”
“嗯。”
“为什么?”
顾清璃语气很平常。
“陆家已经知道这是一对。白家今晚也会来,现在摘掉,反而像故意避着什么。”
沈玄看着她。
“只是这个原因?”
顾清璃也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不想戴,可以摘。”
“我没说不想。”
“那就戴着。”
她说完便往前走。
顾晚晴站在旁边,等人走出几步,才小声道:“翻译一下,她想让你戴。”
沈玄摸了摸黑玉。
“我听得懂。”
“那你还问?”
“看她会怎么说。”
顾晚晴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以前被赶出房门三次,我现在觉得原因可能挺复杂。”
沈玄转头。
“你今晚没邀请函,对吧?”
“目前没有。”
“很好。”
“我可以找陆景舟问。”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