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脚步声没有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监测屏幕上的红点正沿着地下缓慢向北移动,速度算不上快,却始终没有偏离方向。隔着已经被现代管线、防空工程和旧地基切得七零八落的地下结构,它像是在凭某种本能,一步步朝军甲总符靠近。
秦川盯着数据看了片刻,抬手示意外围人员散开。
“所有人往后退二十米,设备留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主动攻击。”
几名工作人员迅速调整位置。
周魁却还站在原地。
从那个红点出现开始,他脸上的神情就有些不对。前一刻还在因为军符的事跟异常局顶着火,现在却一直望着南边那片黑暗,连韩无生站到旁边都没察觉。
韩无生看了他一会儿。
“想起谁了?”
周魁没有立刻回答。
地下又传来一声。
咚。
比刚才近了。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南甲库以前有个守库的老东西,叫魏峥。南军出身,年轻时候命硬,打仗的时候伤过根基,后来被王爷调回内府看甲库。”
韩无生挑了挑眉。
“你刚才那张脸,我还以为是你亲爹从下面走出来了。”
“滚。”
周魁这次骂得没什么力气。
他盯着南边,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那老东西脾气臭得很。王令少一道,他连世子府的人都敢拦。当年我跟他因为调甲的事打过两次,第二次差点把库门拆了。”
沈玄听到这里,侧过脸。
“你们两个最后谁赢?”
周魁沉默了一下。
“殿下,这种陈年旧事没必要问得这么细。”
韩无生立刻笑出声。
“懂了,你输了。”
“我那时候是让着他。”
“你活了一千年,嘴倒一点没老。”
周魁正要反击,顾清璃忽然抬起头。
“来了。”
所有声音一下停住。
仓房南侧那堵半塌的砖墙先是轻轻震了一下。
接着,墙根下积了多年的碎砖开始向外滚落。
没有剧烈爆炸,也没有大片尸气冲出来。
黑暗里先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套着已经磨得发乌的铁甲,五指间还嵌着潮湿泥土。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塌陷的旧通道里一点点挤出来。
他身上的甲早已残破。
左肩缺了一大片,胸前也凹下去一块,腰侧的甲片只剩半截。乱发垂到肩背,脸上全是尘土,皮肤却没有彻底失去生气。
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
浑浊。
却还有神。
男人刚从地下出来,周围几台设备同时跳出警示。
B级。
几名异常局人员下意识抬起装备。
男人也在这一瞬间转过头。
一股沉重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都放下。”
沈玄开口。
异常局的人先停住。
男人的动作也随之缓了一瞬。
他的视线先扫过秦川、程雪和那些完全陌生的设备,眼里明显带着戒备。
随后,他看见了沈玄。
先是脸。
再是右臂上的世子甲。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最后,落到那枚军甲总符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魏老狗。”
男人猛地转头。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对视。
过了很久,男人才像终于从那张已经隔了一千年的脸上确认出什么。
“周魁?”
声音哑得厉害。
像一块生锈的铁被硬生生磨开。
周魁嘴角一下咧开。
“还认得老子?”
魏峥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怎么还没死?”
周魁脸上的那点笑瞬间僵住。
“你从地下爬出来第一句话,就他娘的不能说点好听的?”
韩无生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魏峥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双浑浊的眼睛停了片刻。
“韩无生。”
韩无生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你也认得我?”
“王府门外坐了三天那个。”
韩无生脸色顿时变了。
“我再说一次,当年那叫堵门论道。我是坐在那里等沈玄出来,不是你们后来传的那些乱七八糟东西。”
魏峥似乎根本不在意。
“军营里都说你跪了三天。”
周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对,就是这事,我也记得。”
韩无生看着两个人。
“活一千年就为了翻这种旧账,你们也挺有出息。”
魏峥脸上没有笑。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死得差不多了。”
一句话落下,周魁的笑声也停了。
韩无生没有继续接。
仓房里忽然安静得有些沉。
魏峥再次把目光转向沈玄。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
像是想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把千年前那个已经模糊的影子一点点找回来。
他朝前走了两步。
异常局的人身体微微绷紧。
秦川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魏峥最终停在沈玄面前三步之外。
先低头看军符。
又看那截世子甲。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世子殿下?”
沈玄点头。
“是我。”
魏峥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张被泥灰和岁月盖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
像是想笑。
又像一时间忘了该怎么笑。
最后,他抬起右拳,重重砸在自己胸甲上。
“南甲库守备校尉魏峥,奉靖安王令守库。”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仓房里传开。
“王府封门那晚,南库收甲三百二十七副。王爷让我封死库门,人不得出,甲不得醒,军符不归,不许开库。”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千年前重新捡回来。
说完以后,魏峥抬头看着沈玄。
“现在是哪一年?”
沈玄没有马上回答。
周魁站在旁边,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顾清璃也只是安静看着。
“一千零二十七年过去了。”
魏峥没动。
像是没有听懂这个数字。
过了片刻,他又问:“从王府封门那天算?”
“嗯。”
魏峥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破得已经不成样子的甲。
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自己刚爬出来的黑洞。
“我还以为……”
他说到一半停住。
过了很久,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只是这一觉睡得有些沉。”
周魁别开了脸。
韩无生原本抱着手臂,这时也慢慢放了下来。
没有人笑。
魏峥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等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情绪已经重新压回去。
“王爷呢?”
沈玄看着他。
“下落不明。”
魏峥眉头慢慢皱紧。
“王府呢?”
“没了。”
“南军?”
沈玄停了一下。
“也没了。”
这一次,魏峥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着。
胸口那副破甲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周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
魏峥却先抬起了手。
“不用安慰我。”
他声音很轻。
“守库之前,我就知道王府未必还能留下多少人。那天外面的火烧了一夜,南边军营的鼓到后半夜就没再响。”
他低头拍了拍身上的泥。
“只是没想到,再睁眼的时候,连听我报军令的人都换了一千年。”
周魁终于还是没忍住。
“老东西。”
魏峥抬头看他。
周魁眼睛有些发红,语气却还是那副样子。
“你能出来就行。王府没了,人还在。”
魏峥看了他两秒。
“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周魁脸色顿时一黑。
“你还是回去睡吧。”
韩无生在旁边淡淡开口:“刚醒就把唯一还惦记你的旧人得罪了,这确实很像你们王府的人。”
这一回,魏峥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秦川等人身上。
“这些是什么人?”
秦川主动开口。
“现在负责临江异常事务的人。”
魏峥没听懂。
周魁替他解释:“现在朝廷里专门管尸修、异物、封禁这些东西的。”
魏峥皱了皱眉。
“他们刚才封了军符?”
程雪没有回避。
“是我决定做的隔绝测试。”
魏峥脸上刚刚松下来的那点东西瞬间消失。
“军符也能拿来试?”
程雪迎着他的目光。
“我们不知道隔绝它会触发什么,所以才需要确认。”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以后还封吗?”
程雪顿了一下。
“不封。”
魏峥盯着她看了片刻。
周魁本来已经准备好看这两人顶起来,却发现魏峥只是转头看向沈玄。
“世子,军符离主超过十息,南甲库会默认主将身死,或者军权被夺。”
秦川眉头一跳。
“所以刚才那些军甲一起响应,是准备出来?”
魏峥看了他一眼。
“先护符。”
“护不到呢?”
“第一甲醒。”
“再之后?”
“全库开。”
程雪接着问:“全开以后,如果有人挡着?”
魏峥的眼神很平静。
“王府军甲只认军令。”
秦川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会动手。”
魏峥没有否认。
沈玄却直接开口。
“这条改了。”
魏峥猛地转头。
沈玄把军甲总符托在掌心。
“以后军符异常断联,南甲库先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主动攻击任何人。”
魏峥皱眉。
“这是王爷亲定的军令。”
“我知道。”
“改了以后,南甲库遇到真正夺符的人,也会先等。”
“那就等我下令。”
魏峥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周魁没有开口。
顾清璃也没有替沈玄解释。
最后,魏峥缓缓低下头。
“遵世子令。”
秦川直到这时候才真正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
程雪看着沈玄手里的军符,神色也变了些。
之前她把它当成一种危险控制权限。
现在她已经看明白。
一千年前留下的军令,沈玄可以当场改。
这东西掌握在谁手里,从来不是简单的保管问题。
魏峥转身看向南方。
“南甲库现在还不能全开。”
沈玄问:“里面出了问题?”
“库没坏,问题在外面。”
魏峥抬脚踩了踩地面,“以前南甲库下面接着王府尸渠,军甲醒后多出来的尸气会排进地下尸池。刚才我一路过来,旧尸渠已经断得差不多了。”
秦川立即走近。
“开一副能不能承受?”
魏峥看了他一眼。
“单甲没事。”
“十副呢?”
“能压。”
“三十副?”
魏峥停了一下。
“你们最好先把周围的人清出去。”
秦川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直接转身吩咐工作人员:“把南甲库附近的地下管线、常住人口、夜间车辆和建筑结构全部重新拉一遍。旧地图也调出来,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完整风险图。”
魏峥看着他安排完这些,忽然问周魁:“这人是做什么的?”
周魁笑了一声。
“现在替我们收拾烂摊子的。”
秦川回头。
“我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
这一瞬间,气氛松了一些。
沈玄正准备问南甲库内部情况,魏峥却忽然转过身。
“世子,还有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比刚才谈三百多副军甲时还要沉。
沈玄看着他。
“说。”
魏峥望向南方那片已经彻底沉入夜色的旧工业区。
“南甲库现在还剩三百二十七副甲。”
“册子上有。”
“我说的是甲。”
魏峥停了一下。
随后才缓缓补完。
“能穿上这些甲的人,也还剩二十一个。”
周魁的脸色一下变了,连韩无生都抬起了头。
沈玄没有说话,魏峥看着他。
“一千零二十七年前,封库那晚,有二十一名南军没走。他们跟我一起,把自己封在了里面。他们在库里,我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