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找到韩无生的时候,这人正坐在临江北郊一间废弃冷库里,身边那箱尸髓晶已经打开。发布页Ltxsdz…℃〇M
七八块晶体围着他摆成一圈,浓得几乎化不开的尸气被死死压在阵内,连冷库墙面都凝出了一层细霜。
门刚被推开,韩无生便睁了眼。
他先看沈玄,再看周魁,最后扫过后面的秦川几人,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我才闭关不到三个时辰,你们就带这么多人堵门。先说好,要是来抓我的,我现在没空陪你们走流程;要是王府又翻出什么东西,也等我把这一轮尸脉梳完再说。”
周魁没跟他绕。
“尸王骨丢了。”
周魁盯着他,继续道,“南甲库刚开,我们被人用一副假军甲引出去,回来以后尸王骨就没了。偏偏你今天没跟着去,偏偏那东西以前又是你最想要的,你自己说,这事该不该先来找你?”
韩无生沉默了几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箱尸髓晶,竟没有发火,反而慢慢站起来,随手一挥,把散在阵中的尸气重新压回晶体。
“该。”
周魁本来已经做好了跟他吵一架的准备,听见这个字反而愣了一下。
韩无生看着他:“我要是你,也会先来找我。尸王骨跟我牵扯太深,当年沈烈甚至专门留了一道命令防我,现在东西一丢,我又恰好不在场。换谁看都像是我做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沈玄。
“但我没拿。”
秦川在旁边把手机收起来。
“这一点暂时可以证明。韩无生进冷库以后,外围三组监控一直正常。尸王骨失窃的那几分钟里,他没有离开,这里也没有发现其他人进出。”
周魁皱了皱眉:“你们连他闭关都盯?”
韩无生听得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为什么跑到这种破地方来?现在临江到处都是他们的监测设备,我懒得每次动点尸气都有人敲门,干脆挑个他们登记过的地方。至少我关门以后,他们在外面看着,我也省得解释。”
沈玄这时才开口:“有人可能就是想让我们先想到你。”
韩无生眼神微微沉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冷库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那箱尸髓晶旁边。
“尸王骨本来就跟我有关系,再挑我闭关的时候动手,确实方便。我要真心虚,你们来找我,我解释不清;我要不心虚,你们第一时间也会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周魁听着,火气总算压下去一些,却还是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尸王骨为什么不能碰吗?”
韩无生看了他一眼。
“知道一半。至少知道沈烈当年不让我继续走那条路,不只是因为怕我变强。”
周魁还想追问,韩无生已经重新坐了回去,把一块尸髓晶按回阵眼。
“剩下一半我现在不想说,不是卖关子,是我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等我把这箱东西用完,把尸脉重新梳一遍,再跟你们讲。要是你非要站在这里问,我也能陪你聊,只不过我这一轮要再等一天。”
周魁张了张嘴。
沈玄已经转身。
“让他练。”
韩无生抬了下眼。
“总算还有个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的。”
周魁跟着往外走,临出门前还是没忍住回头:“你最好别练死在里面。尸王骨没找回来之前,我还等着问你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韩无生重新闭上眼。
“放心,我活得比你久,命也比你硬。”
门一关,两个人总算消停了。
等沈玄他们重新回到南甲库,天已经快亮。
异常局的人连夜重新接了一段废弃排水管,临时当作泄尸通道。效果不算多好,但库里的尸气至少不再像刚开门时那样积着不动。
魏峥一直守在门口。
看到周魁回来,他先往后看了一眼,没见韩无生,便问:“人呢?”
“没偷。”
周魁随口回了一句,走出两步才觉得不对,回头看他,“你早就觉得不是他?”
魏峥神情很平静。
“他真要偷,不会挑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要的东西,还把自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韩无生这个人毛病很多,没这么蠢。”
周魁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那你昨晚怎么不说?”
魏峥瞥他一眼。
“你当时正在气头上,我说了你听吗?”
周魁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沈玄懒得看他们继续争,直接走进主库。
二十一座石台前,尸气已经比昨晚平稳许多。
顾清璃重新检查了一遍众人的状态,确定尸脉没有继续恶化,才朝沈玄点了点头。
“可以试着唤醒第一个,但别一下全叫。沉得太久,他们的尸身和意识恢复速度未必一样。”
魏峥也赞同。
“先醒陈陵。他当年尸脉最稳,身上旧伤又少,真有问题,我还能压住。”
沈玄将军甲总符放到中央石台。
暗金尸纹沿着地面缓缓亮起。
最先有反应的,是第三座石台。
陈陵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千多年没有动过的手指先是轻轻抽了一下,紧接着,胸口传来极慢的一次起伏。
一下。
又一下。
周魁原本站在旁边还在跟魏峥互相嫌弃,这一刻却突然安静了。
陈陵的眼皮动了几次,终于睁开。
最初那双眼睛还有些浑浊,几息之后却猛地清醒。他几乎凭本能伸手去抓横在腿上的刀,身体也瞬间绷紧。
“外面打到哪了?”
周魁喉咙像是被堵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陈陵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先别管打到哪,看看我是谁。”
陈陵动作一顿。
他盯着周魁看了足足五六息,目光从脸扫到头发,又扫回来,神情越来越古怪。
“你怎么老成这样?”
刚刚还压着情绪的周魁,脸一下黑了。
“老子守了一千多年,你醒过来第一句话就说这个?”
陈陵显然还没理解“一千多年”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转头看见魏峥,又看见站在更前面的沈玄,神情忽然僵住。
下一刻,他撑着石台就要下来。
身体沉睡太久,腿刚落地便是一软。
周魁一把托住他。
“急什么?人还在,又不会跑。”
陈陵却根本没看他,只死死盯着沈玄。
“世子?”
沈玄点头。
“还活着。”
陈陵嘴唇动了一下。
原本抓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他像是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却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眼眶却已经红了。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顺利得多。
赵九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问粮仓还剩多少。
杜横睁眼便找自己的刀,确认刀还在以后,又问城墙有没有破。
老许醒得最慢,睁眼看见魏峥,缓了半天,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怎么还在门口?”
魏峥脸都没变。
“因为你们二十一个还在里面。”
老许听完愣了好一会儿,随后才低声骂了一句。
二十一个人全部醒过来以后,没有一个真正相信外面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
直到他们被带出地下。
清晨六点多,临江刚刚亮起来。
废旧货场外的雾还没散,远处几十层高的玻璃楼已经被晨光照出轮廓。公路上车辆一辆接着一辆驶过,公交、货车、私家车混在一起,发动机声从远处一直传到这里。
二十一名南军旧部站在货场门口,罕见地全都沉默了。
赵九看了半天,先问了一句:“城墙呢?”
周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早没了。”
“拆了?”
“拆了。”
赵九明显不能理解。
“城都不修墙,真有人打进来怎么办?”
周魁张了张嘴,发现这问题真不好一句话解释。
“现在打仗跟以前不太一样。你要非让我说,大概就是……墙没什么用了。”
“那靠什么守?”
周魁沉默了一下。
“靠的东西有点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旁边的杜横压根没听他们讨论城墙。
一辆公交车刚好从不远处驶过去,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半天,手已经本能地搭上刀柄。
“那铁壳子里有人。”
秦川正从旁边经过,闻言笑了一下。
“有,早高峰的话能坐几十个。”
杜横立刻转头。
“这么小的东西,装几十个人?”
“还有更大的。”
秦川随手指了下远处,“地铁一趟几百上千人也正常。”
这次连魏峥都看过来了。
周魁发现所有旧部的视线都落到自己身上,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别看我,我刚醒的时候也没比你们强多少。反正先记住,外面这些铁车大部分不是军械,也不会冲过来撞你们,别动不动拔刀。”
几个人还没把公交车研究明白,程雪拿着手机从旁边经过。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距离最近的陈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手里那个是什么?”
“手机。”
“干什么的?”
程雪想了一下。
“传消息、说话、看人、查东西,平时也能拿来买东西和付钱。”
陈陵越听越认真。
“传音法器?”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多远?”
“只要有信号,隔着很远都可以。”
陈陵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程雪索性给秦川拨了个视频。
几秒后,秦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陈陵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十几米外正在接电话的秦川,再低头看看屏幕,眼神明显变了。
旁边几个人也围了过来,赵九伸手想碰,被陈陵先拦住。
“别乱动,万一是阵眼。”
程雪没忍住笑了一声。
“没那么容易坏。”
陈陵这才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视频被他直接挂断,屏幕黑了,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我把他弄没了?”
不远处,秦川拿着手机转过身,正好听见这句话。
“你只是把电话挂了。”
二十多个人同时看过去,陈陵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机,神情更加复杂。
老许在后面问:“这种东西,现在一户人家能有一件?”
秦川走过来。
“基本人手一部。”
“百姓也能用?”
“能。”
“不要官府批?”
“不用。”
老许看了看手机,又看向远处那一片高楼,好半天才感叹了一句:“这一千年,你们是真没闲着。”
周魁听得莫名有了点优越感。
“这才哪儿到哪儿。手机算什么,等会儿再带你们去坐电梯。”
陈陵问:“电梯又是什么?”
周魁一下卡住。
他自己知道怎么坐,但要真解释原理,他一句都说不明白。
沈玄站在旁边看他憋了半天。
“你不知道就别教。”
“我会坐。”
“会坐和会讲是一回事?”
周魁不说话了。
半个小时后,一行人到了异常局临时安置点。
自动玻璃门刚打开,最前面的赵九便猛地停住。玻璃门重新合上,他往前一步,门又开了。
赵九退回来,门再次关上,他来回试了三次,后面十几个人已经排成一串,看得异常认真。
“有人在里面控制?”
“没有。”
“脚下有机关?”
“算是感应。”
赵九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向魏峥。
“这东西装在南甲库门口不错。夜里换岗能省两个人。”
魏峥竟然真的认真考虑起来,秦川站在旁边,听得表情越来越古怪。
这群人面对现代东西的第一反应,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普通人看见自动门会觉得方便。
这群一千年前的军士,先想的是能不能拿去省岗哨。
进电梯以后情况更明显。
杜横刚进门便抬头看轿厢顶部,等电梯开始上升,眉头立刻皱起来。
“没绳?”
周魁下意识回答:“没有。”
“那靠什么上去?”
“电。”
“电是什么?”
周魁张了张嘴。
旁边赵九继续问:“雷法?”
“也不是。”
“那是灵气?”
“更不是。”
周魁被问得头都大了,索性看向秦川。
秦川立刻把脸转开。
顾清璃站在后面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先别解释。解释一个,他们还能问出十个。”
这一次,所有现代人都觉得她说得对,电梯门打开。走廊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早间新闻,陈陵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忽然点了点头。
“这个我明白。”
周魁有些意外。
“你真明白?”
陈陵指着电视。
“更大的手机。”
走廊里安静了两息,沈玄先笑了,周魁紧跟着笑出声,连秦川都没忍住转过脸。
魏峥那张从昨晚开始一直绷着的脸也终于松了些。
二十一个刚从千年沉睡里醒来的王府旧部站在电视前,正一本正经研究这东西为什么只能看、不能跟里面的人说话。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王府已经没了,南军也早成了历史里的名字,可至少现在,这些人重新站在了这个时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