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门外的车越来越多。发布页Ltxsdz…℃〇M
最开始只有陈家一辆。
等到上午十点,老宅外那条路已经陆陆续续停了七八辆车。有人抱着族谱,有人带着祖上传下来的旧物,还有一家准备得最夸张,连祠堂里供了几百年的牌位拓印都卷好了带过来。
顾长山看了一圈,干脆让管家在前院加了张桌子。
“先问清楚来做什么。真认亲的,族谱和旧物留下核;谈合作的,另外登记。至于连祖上是谁都说不清,只听见南军旧部现世就跑过来递名片的,不用往里带。”
管家点头去了。
周魁坐在厅里,隔着窗户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忍不住感慨。
“王府当年开营募兵,都没今天热闹。”
赵九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机,听见以后抬了下头。
“那时候进南军要验三代,还得过武试。他们现在排队干什么?”
“认祖。”
“认谁?”
周魁朝旁边那群人努了努嘴。
“你们。”
赵九手里的手机停了。
他先看看周魁,又看看外面。
“我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多人想认我。”
周魁差点笑出来。
还没等他开口,管家已经从外面进来。
“家主,赵家到了。”
赵九脸上的那点古怪一下淡了。
周魁也没再笑。
顾长山抬头。
“临江那个赵家?”
“对。做医疗器械和异常材料的那一家。族谱昨天晚上就送过来了,支系能一直追到靖安王府时期。”
赵九把手机锁上,放到桌边。
“跟我有关系?”
这句话问得很轻。
顾长山没有直接回答,只让人把提前整理好的族谱拿来。
现代版本赵九看着有些费劲。
顾清璃坐在旁边接过去,从最前面的旧录开始往后翻。她看得很快,直到翻到王府覆灭前后的那几页,手指停住。
“赵安。”
赵九猛地抬头。
顾清璃继续往下看。
“景和二十九年迁出临江,四年以后回来。娶孙氏,三子一女,六十三岁病逝。”
赵九没有说话。
旁边陈陵已经反应过来。
“你大哥?”
“嗯。”
赵九盯着那页族谱,声音低了很多。
“我进南甲库那年,他刚成亲。酒席都定了,我还跟他说,等这一仗结束,回来补他的喜酒。”
周魁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拿旧事打趣。
赵九自己伸手把族谱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现代重新整理过的部分他认不全,顾长山便坐到旁边给他念。
赵安后来开过药铺。
赶上两次灾年,拿家里的存粮和药材救过人。
长子死得早,次子接了生意,最小的儿子进过地方军。再往后,赵家分支、迁徙,又经历过几次战乱,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有人回到了临江。
一千多年,压进几十页纸里。
赵九翻得很慢。
中间很多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可看到赵安两个字时,手指还是会停一下。
“他后面过得怎么样?”
顾长山翻了翻附录。
“详细记录不算多。不过五十八岁以后就基本没再管家业,长子虽然早逝,另外几个孩子都在身边。发布页Ltxsdz…℃〇M晚年应该还算安稳。”
赵九低低应了一声。
“那就行。”
门外的人也在这时被领了进来。
赵家来了四个人。
最前面是现任家主赵承岳,六十岁上下,后面跟着一儿一女,还有一位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
老人进门以后,一眼便看到了赵九。
脚步直接停住。
一个三十来岁的模样。
一个已经八十多岁。
可按族谱往上算,站得年轻的那个才是前面的人。
两人隔着半个客厅互相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赵承岳先开口。
“赵先生。”
赵九眉毛挑了一下。
“你们不叫老祖宗?”
赵承岳明显愣住。
后面的周魁已经把头偏过去了。
赵九自己先笑了一声。
“开个玩笑。真这么叫,我听着也别扭。你们家八十多岁的老人站我面前喊祖宗,我晚上估计睡不着。”
白发老人脸上的拘谨也淡了一点。
可他从进门开始,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赵九。
等赵九把族谱放到桌上,老人这才慢慢走近,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很小的铜牌。
边角早已磨得发亮。
正面只剩一个浅浅的“九”字。
赵九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伸手接过。
拇指刚碰到边缘那道小缺口,动作便停住。
周魁也看出来了。
“你的?”
赵九点了一下头。
白发老人低声说道:“家里一直传着。族谱旧注里写,这是赵安先祖留下来的,说是他弟弟从军前遗在家中的东西。后来不管搬到哪一支,都没丢。”
“不是遗的。”
赵九低头摸着铜牌。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成亲那年,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这块牌跟了我几年,我就留给他了。我当时还跟他说,等以后多攒点军饷,给他换块金的。”
旁边周魁听到这里,没忍住。
“就你那点军饷,十年也未必换得起。”
赵九转头。
“这种时候你都要说一句?”
“我只是怕你把自己说阔了。”
“我那时候年轻,吹一句怎么了?”
一来一回,刚压下来的情绪反倒散开一些。
赵九低头又看了眼铜牌,随后重新递回老人手里。
老人明显没想到。
“您不留下?”
“留它干什么?”
赵九看着铜牌笑了笑。
“我当年给的是我哥。他留了一辈子,你们家又替他留了一千多年,现在当然是你们家的。”
老人还想说什么。
赵九已经把他的手合上。
“再说了,我人都回来了,还跟后人抢自己的旧东西,传出去多难听。”
白发老人握住铜牌,眼眶明显有些发红。
赵承岳等了片刻,才开口。
“赵家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族里想请您回祠堂看看,赵安先祖的牌位一直在。另外,您既然回来,住处、车辆和日常花销都由赵家负责。赵家如今有几家公司,也可以拿一部分股权放到您名下。”
赵九前面都听懂了。
到最后皱起眉。
“股权是什么?”
赵承岳身后的年轻男人刚要解释,周魁已经熟练替他翻译。
“他们家做生意,分你一份。以后赚了钱,你不用干活,也能拿。”
赵九立刻摇头。
“那不要。”
回答得太快,赵家几个人反倒愣住了。
赵九还觉得他们反应奇怪。
“我又没给你们做过生意,凭什么拿钱?”
赵承岳解释道:“这不是单纯分钱。您是赵安先祖的亲弟,也是赵家如今能够确认的……”
“这个我认。”
赵九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赵安是我哥,他的后人,我当然认。你们愿意让我去看看他后来的家,去祠堂看看,我也去。”
他拍了拍桌上的族谱。
“可你们现在谁做什么生意,谁占多少股,谁当家主,我一句都听不懂,也没打算一醒过来就插手。今天我要是把钱和东西都收了,明天赵家真遇上生意上的事,是不是也得来问我?”
赵承岳沉默了一下。
没有敷衍。
“会。”
赵九反倒点头。
“那就更不能拿了。”
站在赵承岳后面的赵泽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可您回来,本身就会影响赵家。现在外面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南军旧部重新现世。如果赵家完全不对外承认这层关系,别人一样会猜。”
赵承岳偏头。
“赵泽。”
“爸,我没想拿老祖……”
赵泽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
赵九看着他。
赵泽只好换了个称呼。
“赵先生的身份做文章。我只是觉得,既然关系是真的,也没必要刻意藏着。赵家这些年做异常材料,有些合作确实会因为这层关系更容易谈。”
赵九这次听明白了。
“你想让我站出去,让别人知道我是赵家的祖宗。”
赵泽有些尴尬。
“也不用这么说。”
“可做的就是这个事。”
赵九没生气。
他看赵泽的眼神甚至挺平静。
“其实我明白。真换成我年轻那会儿,家里忽然回来一个认识靖安王的大官,我估计第二天也敢去街上到处说。”
赵泽神色刚松下来。
赵九已经接着说道:“可我明白,不代表我愿意干。”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九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族谱。
“我进南军的时候,赵安就是个普通人。我没借过他的名字,他也没靠我是南军的人去给自己抢东西。”
“现在我从地下醒了,他的后人愿意认我,我高兴。”
赵九看了看赵承岳,又看向那名白发老人。
“亲戚可以认,祠堂我也可以去。以后赵家真碰上什么过不去的坎,找到我,我能帮会帮。可你们自己的生意自己做,别把我摆在公司门口当块招牌,让别人一看,哦,这家后面还站着个一千年前的南军。”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下。
“我活着的时候都没当上多大的官,死了一千年倒成你们招财的了,这算怎么回事?”
周魁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承岳这次没有再劝。
他起身,认真点头。
“明白了。股权和对外宣传都不再提。祠堂的事,只按家事办。”
赵九也跟着站起来。
“这样最好。”
赵泽还有些不甘,却也没再开口。
反倒一直坐在旁边的白发老人笑了。
“本来就该这样。”
赵承岳看过去。
老人握着那块铜牌,声音不大。
“祖宗回来,是让我们知道这家的人还在。人刚回来,先算他值多少钱,传到赵安先祖那里,怕是也要挨骂。”
赵泽脸一下有些红。
赵九却很喜欢这句话。
“你说得对。”
他走到老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会儿。
“你今年多大?”
“八十三。”
赵九愣了一下。
“那你比我哥活得还久。”
白发老人表情当场僵住。
这个比较方式,他活八十三年也是第一次遇到。
周魁坐在后面,肩膀又开始抖。
赵九头都没回。
“你敢笑,今晚我把你手机密码改了。”
周魁脸上的笑当场没了。
“你什么时候会改密码了?”
赵九回头,指了一下赵泽。
“刚才等人的时候,他教我的。”
赵泽自己都愣了。
“我只教了您怎么改锁屏……”
“够用了。”
周魁看着赵泽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善。
“你没事教他这个干什么?”
赵泽第一次体会到被千年前军士记住是什么感觉,默默往父亲身边站了半步。
刚才那点僵硬的气氛也被冲散了。
赵家没再谈股权。
临走前,只和赵九约好两天以后回祠堂。
赵九一直把人送到院门口。
等车开远,他还站在那里。
手里已经空了。
陈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
“舍不得那块牌?”
“不是。”
赵九望着车消失的方向,过了片刻才说道:“就是觉得挺怪。我封进南甲库以前,还以为赵安要是生几个孩子,最多过几十年我回去看看,当个叔叔。”
他低头笑了下。
“这一觉睁开,孩子没看着,直接冒出来这么一大家子。最老的都八十三了,还得管我叫祖宗。”
陈陵也笑了。
“至少赵安这一支留下来了。”
“嗯。”
赵九应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很轻。
“他活到六十三,孩子也都留下了。”
“挺好。”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才准备往回走。
管家又从院里快步过来。
这次手上没有族谱。
只有一张已经发黄的旧纸。
“沈先生,下一家情况有点不一样。”
客厅里的沈玄抬头。
“怎么?”
管家把旧纸递过去。
“林家说,他们跟南军没亲缘,也不是来谈合作的。他们祖上传下来一份靖安王府旧契,今天听说王府的人重新出现,就把东西带来了。”
周魁一听“旧契”,已经凑了过去。
“什么契?”
管家的表情有些古怪。
“欠契。”
周魁脚步停住。
沈玄也低头看向那张纸。
纸已经黄得发脆,最上面的字迹模糊不少,可王府旧印依旧能认出来。
欠银三千二百两。
再往下。
落款同样清楚。
靖安王府世子,沈玄。
周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随后慢慢抬头。
“殿下。”
沈玄已经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周魁把欠契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这次好像真是来找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