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玄到了临江东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林家的旧药库比他想象中还要偏。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东城区最大的药材集散地,后来城区不断外扩,周围陆续建起厂房和仓储园,只剩最里面那片老建筑因为产权复杂,一直没有拆掉。
青砖围墙外已经拉起异常局的警戒线,两辆工作车停在门口。秦川没来,负责现场的是程雪。
她看见沈玄下车,又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林景泰和林清禾,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我昨晚看到林家那张封存申请,就猜到你今天可能会过来。不过有件事先说清楚,里面的情况已经比昨天报给林家的严重。”
程雪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不断往上爬的监测曲线。
“三天前第一次发现异常的时候只有D级,昨天晚上跳到B级,现在还在缓慢上升。源头就在最里面那座老库,墙体没破,里面也没有人员滞留,尸气却每天都在增加。前天进去过两个调查员,一个当场吐血,另一个出来以后陷入深度昏睡,到现在十七个小时还没醒,所以今天早上我已经重新封了入口。”
林景泰听到这里,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这么严重,为什么没人告诉林家?”
程雪看了老人一眼。
“告诉你以后,你准备自己进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异常压住,林家的产权和处置权都得排在安全后面。”
林景泰被问得一顿,林清禾却已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如果今晚数值继续涨,是不是就要升级封存?”
“有这个可能。一旦进入A级,周边两座仓储园都得先停,你们林家这片地如果持续受到污染,后续也不会再由林家自行处理。”
林清禾的脸色一下变了。
旧药库本身值不了多少钱,真正麻烦的是后面整片土地。林家早就谈好了整体开发,前期资金也已经压进去,一旦被划成长时间异常区域,前面的投入几乎全得冻住。
林景泰看了孙女一眼,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你之前就知道?”
林清禾嘴唇动了动。
“我爸只跟我说,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影响开发……”
“所以昨天让你跟着我去顾家,也是他的意思?”
这次林清禾没回答。
老人已经明白了。
昨天那一趟,他是真想替林鹤年问清一千年前那笔账,可林家现在显然还有人盯着这座药库,想顺着那张欠条,把沈玄也请过来看看。
林景泰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我就说他平时一年去两次祠堂都嫌麻烦,怎么突然这么关心祖上的旧账。”
林清禾有些难堪,却还是替父亲解释了一句。
“爷爷,我爸确实有这个心思,但药库出事也是真的。里面还有林家留了很多年的东西,这块地又压了不少钱,他不可能知道有办法还什么都不做。”
“所以就拿你太爷爷留下来的欠条去求人?”
林景泰声音不大。
林清禾一下没说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沈玄在旁边听了半天,已经跨过警戒线。
“先看库。欠条是欠条,林鹤年那七车药确实送到了北关,我昨天认的也是这笔账。至于你儿子心里怎么算,是你们林家的家事。既然旧药库和林鹤年有关,我进去看一眼也没什么。”
林景泰站在原地,看着沈玄往里走,神情多少有些复杂。
“那老东西要知道自己留了张欠条一千年,还能让后人拿出来求人,怕是真得从坟里爬出来骂。”
程雪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最近临江从地下出来的人确实有点多。
她决定不接这个话。
旧药库一共五进。
前三进后面都重新修过,水泥地、消防管线、监控和现代仓储设备一样不少,越往里,改动越少。
到了第四进,周围温度已经明显降下来。
林景泰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以前这里没这么冷。我小时候跟着家里人来过几次,最里面那两座库虽然一直锁着,也没听说有什么怪事。”
程雪低头看了眼监测器。
“尸气源就在第五进,这里已经算外围泄露。”
沈玄没有马上往前。
他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被冷气和陈旧木料的气息压着,苦里带着一种放久以后才会出现的药腥。
他往前走了几步,记忆里某个已经模糊的名字随之浮了出来。
“青髓膏。”
林景泰一愣。
“什么?”
沈玄没解释,只继续往第五座库房走。
几十年前加装的铁门还在,林家的旧封条贴在一旁。程雪让人解除电子锁以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回头提醒了一句。
“门开以后,林老先生和林小姐都站后面,不要碰任何东西。数值如果突然往上跳,直接出去。”
两人都点头。
铁门缓缓打开。
一股阴冷药气迎面涌出来。
林清禾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沈玄却站在原地没动。
库房里没有尸体,也没有怪物,只有一排排已经腐坏的木架。更深处,整齐摆着七口大缸,每一口都高过成年人的腰,表面封着厚厚一层黑泥。经历千年以后,封泥已经干裂,边缘却依旧紧紧贴着缸口。
林景泰看到那七口缸时,神色明显变了。
“原来真有。”
沈玄侧过脸。
“你知道这些?”
“只在族谱旧注里见过一句。林鹤年晚年留下过规矩,说旧库最深处有七缸药,后人不准开。后来林家搬过几次,产业也换过几处,没人知道他说的是哪座库,时间一久,都当成老人临终前留下的怪话。”
沈玄已经走到第一口缸前。
黑色封泥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北。
第二口也是。
一直到第七口,全都刻着同样的字。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记忆深处那段已经散得差不多的旧事,总算重新接了起来。
“我见过这些。”
林景泰和林清禾同时看向他。
沈玄伸手擦掉第一口缸边缘的灰。
“当年林鹤年给北关送了七车药,不过药行那批青髓膏里有一部分已经出了问题,直接送过去会伤尸脉。他舍不得扔,说重新炼一遍,也许还能救回来。”
林景泰听得出神。
“后来炼好了吗?”
“我那时候赶着回北关,哪有时间等。”
沈玄看着那七口大缸,声音也慢了些。
“我只跟他说,真炼好了,下一批继续买。”
只是下一批再也没等到。
北关之后,王府局势一路恶化,再往后临江陷落。林鹤年留下来的这七口药缸,也就这样封在旧库里,一放就是一千多年。
林清禾看着已经开裂的封泥。
“所以这里面真是一千年前留下的药?”
“应该是。”
沈玄伸手碰了一下第一口缸。
指尖刚落在封泥上,整口大缸猛地震了一下。
砰!
林清禾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程雪手里的监测器也立刻发出警报,数值直接从B级中段向上跳了一截。
“沈玄,先别动。”
沈玄没有收手。
刚才那一下里,他感觉到了一股很熟的气息。
混在药气和尸气里面,很弱,却瞒不过他。
那是王府尸脉留下来的味道。
他沿着缸口缓缓摸过去。
“里面混过王府的东西。”
程雪神色一变。
“人的血?”
“未必。”
沈玄手指顺着封泥边缘往下,擦掉积了一千年的灰,下面慢慢露出一枚已经模糊的旧印。
靖安王府内军药印。
林景泰也看清了。
“林家的药库,为什么会有王府内军的印?”
这一次,沈玄没有立刻回答。
另一段记忆也跟着接了回来。
当年林家送去北关的七车药,只是临时先垫出去的成药。与此同时,王府还把一批材料交给林家,让林鹤年帮忙代炼。
尸髓、内军养脉药材,还有几种只有王府能拿出来的尸液。
王府出材料。
林家出药师。
炼成以后,一半送往北军,另一半留给林家抵之前七车药的钱。
原本算得很清楚。
只是药还没来得及交,王府先没了。
沈玄看着七口大缸,忽然说了一句。
“三千二百两。”
林景泰没听懂。
“什么?”
沈玄抬手在缸壁上敲了一下,里面立刻回了一声沉闷震动。
“你们林家当年亏的,恐怕不止欠条上那三千二百两。”
林清禾也听出了不对。
沈玄没有继续吊着他们,直接把记起来的事情说清楚。
“王府当年还给林鹤年送过一批材料,让林家代炼尸髓药液。材料王府出,林家出人,炼成以后,一半归北军,一半留给林家,抵之前那七车药的钱。”
“后来王府覆灭,北军也散了。这批药没人来取,你们林家既没收到三千二百两,那一半抵账的药也压在这里一千年。”
林景泰站在药缸前,很久都没说话。
昨天在顾家,他还以为林鹤年只是借出去一笔银子没拿回来。
现在人来了才发现。
祖宗不光没收到账。
连替王府炼好的东西,都给人守了一千年。
老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所以那老头临死前一直骂王府欠钱……”
沈玄看了他一眼。
“骂得没错。”
林景泰嘴角动了动。
“他要知道还有这一半,估计骂得更难听。”
林清禾站在旁边,看向那七口大缸的眼神也变了。
一千年留到今天的,从来不只是一张欠条。
程雪却没他们那么多时间感慨。
手里的监测器又响了。
她低头一看,立刻打断几人。
“先别算账了,数值还在涨,已经快到A级。”
话音刚落,最中央那口药缸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黑色封泥裂开一条细缝。
一缕浓得近乎发黑的药气顺着裂口缓缓溢出。
沈玄右臂上的世子甲自行泛起暗金微光。
紧接着,第二口药缸也开始震动。
第三口。
第四口。
七口大缸接连传出闷响,整个库房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下掉。
林景泰已经退到门边。
“真炸了会怎么样?”
沈玄盯着中央那道越来越长的裂缝。
“如果里面只剩普通药渣,最多毁这一座库。可要是王府那批尸髓药真的在这里放了一千年,里面现在变成什么,我也说不好。”
林清禾脸色更白。
“那还能算林家的药吗?”
沈玄看了她一眼。
“先别急着算产权,先看它还能不能留在缸里。”
程雪已经按住通讯器。
“外围人员后撤,现场按A级预案准备。没有我的通知,不要再往第五进靠近。”
中央药缸又是一声轻响。
裂缝继续扩大。
一道暗红色尸纹沿着黑色封泥慢慢亮起。
随后是第二道。
沈玄盯着那几条纹路看了一会儿,神色反而缓了些。
程雪注意到他的变化。
“你认识?”
“认识。”
沈玄走到七口药缸中间,抬手按住第一口缸。
“王府内军用的养脉纹。以前林家代炼这类东西,封药的时候都会压一道,防止尸髓药性往外散。”
程雪看向仍在上涨的数值。
“可现在它明显快压不住了。”
“因为这批药已经放太久。”
沈玄掌下的药缸又重重震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收手。
王血顺着掌心压进去的瞬间,缸内那些混乱的尸气明显往下一沉。
沈玄眼神也跟着变了。
程雪立刻问:“怎么了?”
沈玄又感受了片刻。
“里面的药没烂。”
林景泰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还能用?”
沈玄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用。”
他看向剩下六口也在不断震动的药缸。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这一千年,它们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