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无生把碗底那点黑红药液一口喝下去以后，旧库里的人都没有马上说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主要是那点量实在太少。
魏峥用的碗本来就不大，顾清璃又让他把剂量压到陈陵的五分之一，倒出来以后只勉强铺住碗底。韩无生端起来的时候还一脸嫌弃，真正喝进去，连味道都没来得及细品，碗已经空了。
周魁站在旁边盯了几秒。
“有感觉吗？”
韩无生闭眼感受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苦。”
“没了？”
“还有点腥。”
周魁一下笑了。
“六块尸髓晶换一口苦水，韩老鬼，你这笔生意做得不错。”
韩无生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把空碗递给魏峥。
“再倒点。”
顾清璃坐在旁边看着他。
“不急。”
“我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的尸脉改过四次，药进去哪条脉都还没确定。陈陵他们喝的是军中旧药，身体里也还留着原来的行气路线，你跟他们比什么？”
韩无生听完，虽然不太满意，却也没有再伸手抢碗。
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
活到现在这一千多年里，前面三百多年还算正常，后面七百年为了突破那道坎，他几乎把最初的修炼路子拆得七零八落。换过四次炼尸法，重接过尸脉，甚至有几处为了适应新的运行方式，直接把旧脉废掉重新养。
换做普通尸修，早把自己折腾死了。
也就他命硬，一路撑到现在。
可这种身体喝军中二炼药会有什么反应，连韩无生自己都不敢说一定知道。
周魁还准备再损两句，顾清璃忽然抬眼。
“来了。”
韩无生神色跟着一变。
最先有反应的并不是刚才受伤的右手。
而是胸腹之间，一处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使用过的尸脉。
那里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很轻。
韩无生却立刻坐直了。
第二下很快接上。
随后那点进入身体的药力沿着一条极细的路径往下沉，没有顺着他现在修炼的四条主脉走，反而绕开现有的尸气，钻向腹部偏左的位置。
韩无生低头按住那里。
周魁看出他的表情不对。
“疼？”
“有点。”
“你脸色可不像有点。”
“闭嘴，让我看清楚。”
韩无生懒得再跟他斗嘴，体内尸气已经主动收了回来。
那缕药力越往下，速度越慢。
走到腹部时，忽然停住。
紧接着，一阵钝痛毫无预兆地从那里炸开。
韩无生肩膀猛地绷紧，坐下的木椅都发出一声闷响。
程雪立刻看向监测器。
“能级没升，他自己的尸气也没乱。”
顾清璃已经来到韩无生旁边，手指没有碰他，只隔着一段距离感受那片尸脉的变化。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药在冲旧脉。”
韩无生咬了咬牙。
“那条脉早废了。”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废了？”
韩无生一怔。
下一刻，腹中的钝痛忽然加重。
一道已经沉寂不知道多少年的尸脉被药力硬生生从杂乱的尸气下面顶了出来。
韩无生脸色当场变了。
他当然认得。
七百多年前，他第一次冲击那道瓶颈失败，左腹尸脉受损，整整养了二十三年都没养好。后来为了不让它继续拖累修炼，他索性换了路子，从旁边重新接了一条。
这条旧脉，也就被他彻底丢在了身体深处。
后来换一次功法，绕一次。
再换，又绕一次。
到现在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身体里还有这么一道旧伤。
韩无生低头按着腹部，许久没说话。
沈玄一直站在药缸旁，看见他的反应也猜到了。
“多早的伤？”
韩无生声音有些发沉。
“七百二十多年前。”
周魁原本还想笑，听到这个年份也收住了。
“你第一次换功法那会儿？”
“嗯。”
韩无生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时候伤了左腹，尸气一走这里就疼。我养了二十多年没养回来，后来干脆把这段废了，换路。”
顾清璃听完，已经大概知道药为什么会往这里走。
“内军二炼药本来就不管你现在修哪套功法。它认的是受损的尸脉。你现在那几条路虽然改得乱，至少都能正常走气，这里伤得最重，所以药先下来了。”
韩无生听到这里，神色明显有些古怪。
“也就是说，我拿六块尸髓晶换了一口药，它连突破都不管，先去翻我七百年前的旧伤？”
顾清璃很平静。
“你想让它替你突破？”
“至少帮一点吧。”
“药是养尸脉的。”
“……”
韩无生一时无话可说。
周魁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刚在货运场说什么来着？自己的路自己走。现在药真不替你突破，你怎么又嫌人家没用？”
韩无生抬眼。
“我可以自己走，和我希望它好用冲突吗？”
“那倒也是。”
“所以闭嘴。”
周魁这次很配合。
因为韩无生腹部那条旧脉真的开始发生变化了。
最开始只有一小段能够感受到尸气，随后越来越长。沉积在里面几百年的死气被药力一点点推开，原本早已萎缩的地方也重新有了极弱的流动。
这还远谈不上恢复。
可对韩无生来说，已经足够离谱。
七百多年。
他自己都放弃的一条尸脉。
现在靠碗底那点药，重新动了。
韩无生抬手按在左腹，尝试着送进去一缕尸气。刚开始十分滞涩，走了不到半寸就卡住，可那种过去熟悉的撕裂感没有出现。
他又试了一遍。
还是没通。
韩无生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认真。
魏峥也走过来探了下，很快说道：“药量太少，只够把旧脉唤起来。想重新养通，至少还得用几次，而且你这种身体不能连续灌，隔三到五天一次比较稳。”
韩无生没反驳。
甚至都没提再加量。
沈玄看了他一会儿。
“发现什么了？”
韩无生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我以前一直觉得这条脉已经没用了，所以后面的路全绕开它走。第二次、第三次换功法的时候，我又为了适应新路子继续改。”
他抬起头，神色少见地没了之前那种随意。
“七百年里，我一直是在旧伤上面盖新的路。”
周魁皱了下眉。
“所以你的瓶颈可能跟这些旧伤有关？”
韩无生没有马上下结论。
“现在还不知道。但以前我每次冲那道坎，尸气到最后都会有一部分失衡，我一直以为是功法的问题。”
他重新按住左腹那处刚刚有反应的旧脉。
“也可能身体从一开始就没修干净。”
这一次没人拿他开玩笑。
七百年。
四次换路。
为了突破，他几乎把能试的方法都试了一遍。
结果现在一口本来给军中伤员准备的旧药，从身体最深处翻出了一道早已被他遗忘的伤。
韩无生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周魁看他。
“你笑什么？”
“笑我以前挺有本事。”
“什么意思？”
“伤没养好，嫌它拖路，直接绕。”
韩无生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几下。
“一条绕不开就两条，两条不够就换功法。折腾七百年，到头来下面那块烂地方还在。”
他说得很平静。
可周魁听完没有接话。
沈玄却已经走过去，把韩无生刚才用过的小碗拿起来。
“那你接下来还闭关冲境？”
“不冲了。”
韩无生回答得很快。
“先把以前废掉的尸脉重新查一遍。能养回来多少算多少。要真是底子一直有问题，我现在再硬冲，也就是往歪墙上继续加砖。”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尸髓晶先不炼了。”
周魁这次真惊讶了。
“那一箱你刚拿到的时候，睡觉都差点抱着。”
“放着又不会跑。”
韩无生看向第一口药缸。
“先把我这身旧账补干净。”
周魁听到“旧账”两个字，忽然乐了。
“你最近跟账挺有缘。尸王骨是一笔，沈烈是一笔，现在身体里还能翻出七百年前的。”
韩无生看他。
“你也有。”
“我有什么？”
“等会儿喝药的时候，让顾清璃帮你找找。说不定你脑子那条脉早就堵了。”
“滚。”
旁边赵九直接笑出了声。
林景泰一直站在稍远的位置看着。
直到韩无生的情况稳定下来，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七口药意味着什么。
陈陵喝下一份，开了一条几十年前留下的旧伤。
韩无生只喝五分之一，翻出的是七百多年前的尸脉问题。
林家留了一千年的这批东西，价值恐怕比刚才所有人的估计还高。
林清禾显然也想到了。
她走到爷爷旁边，压低声音。
“这药如果真能修复高阶尸修的旧脉，消息传出去……”
“先别算钱。”
林景泰看了她一眼。
“你爸昨天就是因为算得太快，差点把祖上的欠条变成敲门砖。现在东西刚开一缸，你又开始想它值多少。”
林清禾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做生意的习惯。”
“可以算。”
沈玄从旁边听见了。
祖孙两人同时看过来。
沈玄指了指七口药缸。
“林家的那一半，本来就是你们的。值多少、以后卖不卖，等药性弄清楚了你们自己决定。不过这东西直接流出去风险太大，普通尸修的脉路也跟王府军中不同，剂量得先重新做。”
程雪这一次倒很赞同。
“这才是正常思路。”
沈玄看她。
“我什么时候不正常了？”
程雪没回答这个问题，只低头整理刚才陈陵、赵九和韩无生三人的数据。
“目前三个人反应都不一样，但方向基本一致，对旧伤和亏空尸脉有明显效果。具体等级还要送样本检测，不过仅凭韩无生这次反应，总部至少会按A级治疗资源评估。”
林清禾听到A级，眼神明显变了。
林景泰也听懂了。
“异常局会买吗？”
程雪顿了顿。
“买不买我不知道。”
“但他们一定会来谈。”
话刚说完，她手里的通讯器便震了起来。
程雪低头看了一眼来电。
总部。
周魁站得近，也看见了。
“这么快？”
“这里的数据一直同步。”
程雪接通以后只听了不到一分钟，眉头就皱了起来。
挂断电话，她先看了沈玄，又看向林景泰。
“总部的资源评估组明天上午到临江。”
林清禾下意识问：“为了这七缸药？”
“对。”
程雪收起通讯器。
“另外，他们希望在正式评估结束前，七口药缸全部维持现状，暂时不要再分配。”
周魁一听就不乐意了。
“第一缸已经说好给南军。”
程雪看向他。
“我只是转达。”
沈玄把刚才的小碗重新放回缸边。
“那你也帮我转达一句。”
程雪等着他往下说。
沈玄看了一眼还在门外等着用药的南军旧部。
“评估可以。”
“药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