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甲库的人来得比沈玄想得快。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贺宁挂断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基地门口已经停了三辆车。第一辆车门打开,周魁几乎是抢着下来的,后面跟着魏峥、赵九,还有四名南军旧卒。
剩下的人没全放进来。
贺宁只给了七个名额。
周魁刚到检查口就不乐意了。
“我们见自己王爷,还得一个个搜?”
负责检查的守夜司队员显然认识他,头也没抬:“魁爷,上次你进这里也搜了。”
“上次是上次。”
“今天是今天。”
“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欠呢?”
魏峥已经把腰间短刀解下来,连同身上两件旧军器一起放进托盘。
“少说两句。”
他抬手示意其他人照做,“这是守夜司的地方,按他们的规矩来。”
周魁嘴上还在嘀咕,手倒没停。
赵九更干脆,连藏在裤腿里的小刀都自己摸出来放了上去。
旁边队员看了他一眼。
“还有?”
赵九想了想,又从腰后抽出一根细铁刺。
“这个也算?”
“算。”
“现在管得真严。”
他说完老老实实放下。
几个人从检查口出来时,沈玄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他们。
周魁脚步一下慢了。
“殿下。”
沈玄点了点头:“人在里面。”
没人再问。
刚才路上他们已经问过贺宁三遍,得到的回答都一样。
沈烈活着。
已经离开北镇。
神志清楚。
可真到了这扇门外,几个人反而没人急着推门。
魏峥站在最前面,手已经落到门把上,却停了一会儿。
沈玄在旁边看着:“怎么,不进了?”
“进。”
魏峥推开门。
房间不大。
临时基地原本给高危人员做检查用的会议室,桌椅已经挪开大半。沈烈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还是基地临时找来的黑色衣服,长发简单束在脑后。
桌上摆着几份刚做完的检查报告。
他没看。
门一响,人已经抬起头。
第一个进来的是魏峥。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上视线。
魏峥站住了。
沈烈也没说话。
千年前的靖安王府南军里,魏峥已经算老人。他最后一次见沈烈时,人还穿着甲,右肩刚挨了一刀,第二天照样骑马巡营。
现在那张脸变化并不大。
只是身上没甲了。
魏峥喉结动了一下,抬手,握拳抵在胸前。
“南军,魏峥。”
声音发哑。
“见过王爷。”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停下。
有人直接单膝跪了。
有人只是行军礼。
赵九站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把手抬起来。
周魁更干脆。
他进门以后就一直盯着沈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生怕哪里对不上。
沈烈先看向魏峥。
“头发白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魏峥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花白的鬓角。
“醒的时候就这样。”
沈烈又看向赵九。
“你哥呢?”
赵九原本还憋着那口气,听到这句话,眼神一下变了。
“没熬到现在。”
“后人还在。”
沈烈停了停,“殿下带我去认过了。”
沈烈点头。
然后看向周魁。
“你还活着。”
周魁眼圈一下红了。
“您都活着,我凭什么死?”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偏过头,用力抹了把脸。
旁边有人低声喊了一句“王爷”。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沈烈眉头皱了一下。
“都起来。”
没人动。
沈烈声音沉下来:“南军什么时候学会跪着说话了?”
魏峥先站直。
后面几个人这才陆续起来。
周魁没跪。
他还站在原地。
只是眼睛一直没从沈烈身上挪开。
沈玄靠在门边,没进去。
这种时候轮不到他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沈烈。
“醒了多少?”
魏峥答道:“二十一人。能正常行动的十九,两个旧伤重,这段时间在做尸脉修复。甲库里的军甲基本完整,王府二炼也已经重新配出来一批。”
“死了多少?”
没人马上回答。
沈烈看向魏峥。
“我问你,封库以后死了多少?”
魏峥沉默片刻。
“封库里,七人没醒过来。”
“外面呢?”
“不知道。”
这三个字出来以后,屋里又安静了。
南甲库封上以后,里面的人便彻底和外界断了。
谁死在外面。
谁熬过了王府覆灭。
谁最后去了哪里。
他们都不知道。
周魁忽然开口:“王爷,南甲库是您封的,对吧?”
沈烈看向他。
“是。”
回答得很干脆。
周魁吸了口气。
“那道封库军令,也是您亲自下的?”
“是。”
“说不到开库的时候,谁都不能醒?”
“是我写的。”
周魁点了点头。
他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真正确定的事。
沈玄看见魏峥侧过脸,看了周魁一眼。
没有阻止。
周魁却没继续问下去。
旁边一名旧卒先忍不住了。
那人沈玄见过,南甲库刚开时一直跟着魏峥,姓方,平时话不多。
“为什么?”
沈烈抬眼。
那名旧卒声音有些发紧。
“王爷,当年封库的时候,末将以为最多三年五年。再久,十年,二十年,也认了。”
“可我们醒过来的时候,一千年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拳头已经攥紧。
“家里没人了。营也没人了。城都找不着了。”
房间里没人呵斥他。
连魏峥都只是站着。
那人看着沈烈。
“您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一千年没回来?”
周魁眼睛又红了。
这次没骂人。
赵九也低下头。
这个问题,大概不只一个人想问。
沈烈坐在那里,许久没说话。
沈玄原本以为他会先骂一句。
或者直接用军令压回去。
毕竟这才是他熟悉的沈烈。
可沈烈只是伸手,把桌上那份检查报告推到一边。
“因为我回不来。”
旧卒盯着他。
沈烈继续道:“南甲库封之前,我已经知道王府守不住了。”
“司空玄盯着的人太多,南军也在名单上。你们那批军甲是刚换的,尸脉完整的人也多,留在外面,等王府一倒,你们活不了几个。”
魏峥声音很低:“所以把我们封了?”
“嗯。”
“连我们自己都不告诉?”
沈烈抬眼:“告诉你们王府要亡,你们还肯进库?”
没人说话。
答案太明显。
南军要是真知道外面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谁还肯进地底?
沈烈看向那名姓方的旧卒。
“我当时想的是,把你们留到后面。”
“王府没了,还有一批人能活。”
“十年也好,五十年也好,只要有人能把甲库重新打开,你们就还有用。”
旧卒眼里压着的情绪一下顶了上来。
“可没人开。”
“嗯。”
沈烈没躲这句话。
“一千年都没人开。”
周魁忽然笑了一声。
听着比哭还难受。
“王爷,您当时是不是觉得自己肯定能回去开?”
沈烈看了他一眼。
“想过。”
“然后呢?”
“进了北镇。”
周魁不说话了。
他们刚才在路上已经听贺宁简单讲过北镇。
那地方压了沈烈一千年。
可有些东西,知道原因是一回事,真正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魏峥慢慢走到桌边。
“王爷,我问一句犯上的。”
“问。”
“您后悔封南甲库吗?”
沈烈抬头看他。
“后悔七个人没醒。”
“后悔让你们一觉睡了一千年。”
他停了一下。
“封库这件事,不后悔。”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沈烈也没解释更多。
“放你们在外面,当年就死了。”
“我能选的就那几个办法。”
“封进去,至少有人活。”
魏峥看着他很久,点了下头。
“明白了。”
周魁却在旁边道:“我不明白。”
魏峥转头。
周魁根本没看他。
“我知道您当时是想救人,可我们出来以后,谁都没了。”
“我家埋哪儿不知道,老营在哪儿不知道。以前一起喝酒的、打仗的,连块骨头都找不回来。”
“您一句封库是为了让我们活,我信。”
他看着沈烈。
“可这一千年,我们也确实丢了。”
沈烈没有发火。
他站了起来。
走到周魁面前。
两个人隔得很近。
周魁以前在军中就比沈烈矮一点,现在还是。
沈烈抬手。
周魁身体下意识绷紧,大概以为这一巴掌要拍过来。
结果沈烈只是按了按他肩膀。
“那就记我的账。”
周魁眼睛一下睁大。
沈烈已经收回手。
“封库是我下的令。”
“活下来算你们命硬,丢掉的一千年算我的。”
“哪天想骂,来我面前骂。”
旁边几个旧卒都没出声。
周魁张了张嘴。
憋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以前我敢骂您,早让您吊营门口了。”
沈烈皱眉。
“现在胆子大了?”
周魁抹了把脸。
“现在守夜司不让随便吊人。”
沈玄靠在门口,差点没忍住。
沈烈显然也听出来这话有点不对。
“守夜司管我?”
贺宁正好从外面经过。
听见这句,她停在门口。
“在这里管。”
沈烈转头看她。
贺宁很平静:“至少基地里管。”
周魁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魏峥轻咳一声。
房间里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散了一点。
沈烈却没忘正事。
“南甲库现在归谁管?”
魏峥条件反射般站直。
“目前由我们自己看守,守夜司负责外围警戒。殿下让甲库人员先恢复身体,没有重新编军。”
“二十一个人都在?”
“除了今天过来的七人,其余都在原处。”
沈烈点头。
“让他们……”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
很短的一下。
可屋里的人都听出来了。
这是要下命令。
魏峥已经习惯性等着。
周魁也抬起头。
沈玄在门边没有插话。
沈烈看了一圈。
最后把原本要说的话改了。
“算了。”
“先别动。”
魏峥明显怔了一下。
沈烈像是不太习惯这个说法,皱着眉又补了一句:“等我把现在外面的规矩弄清楚,再说南军的事。”
周魁看着他。
“王爷,您这次真不下令了?”
沈烈冷冷道:“你很想听?”
“倒也不是。”
“那闭嘴。”
周魁这回真笑了。
只是笑完以后,眼睛还是红的。
赵九一直站在最后面,此时忽然问:“王爷,那南甲库以后还算南军吗?”
沈烈还没回答。
门外便有人快步过来。
是贺宁的副手。
他没有进门,只在外面低声道:“副司长,南甲库那边有人刚刚调了旧通信频段,往外发了召集信号。”
贺宁脸色一沉。
“谁发的?”
“还在查。”
魏峥已经转身。
“召集什么?”
副手看了眼屋里的沈烈,又看向沈玄。
“信号内容只有一句。”
“靖安王归位,南军旧部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