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异常医学联合项目设在一所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医院里。发布页Ltxsdz…℃〇M
门诊楼一层排着取号的人,电梯口有人推着输液架,住院部的护士正催家属把陪护床收起来。沈玄一行人进门时,没有专门清场,也没有谁站两排迎接。
昨天视频里的程主任只在大厅等了几分钟。
“沈先生,顾女士,贺副司长。”
他又看了沈烈一眼,显然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
沈烈自己先开口:“叫名字就行。”
程主任点头,没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第一批愿意公开核验的患者都在康复楼。伦理组和守夜司东部辖区的人已经到了,原始治疗记录可以看,患者隐私部分按昨天说好的处理。”
贺宁接过文件,当场翻了几页。
“退出病例呢?”
“也在。”
“不良反应?”
“单列。”
“行。”
她把文件递给身后的监督人员,没有再挑刺。
沈玄则问了一句:“自体回响在哪儿做?”
程主任往前带路。
“二号治疗区。”
这套疗法的名字听着有点玄,治疗室本身却没有任何神秘感。
一排普通医疗设备。
脑电、生命监测、意识反应记录,再加几台沈玄叫不上具体名字的仪器。
墙上甚至贴着护理部的交班表。
护士推着药车从旁边经过,顺手提醒程主任:“七床今天上午不做第二轮刺激,他昨晚睡得差。”
程主任点头。
“按医生安排。”
沈玄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们这东西到底怎么做?”
程主任没有搬出一堆术语。
“尽量只用患者自己的东西。”
他指向玻璃后的治疗区。
“有些重度意识损伤患者不是所有记忆都消失了。可能听到妻子的名字有反应,看到旧照片没反应;可能记不起自己住哪儿,却还能下意识用以前的工作习惯处理简单东西。”
“我们做的,就是把这些残留反应一次次找出来。哪条路还能走,就顺着那条路重复刺激,让它自己稳定。”
沈玄问:“外部记忆源呢?”
“不用。”
“旧锚点?”
“我们核心方案不用。”
程主任停了一下,又补充:“早期项目做过其他异常技术的交叉测试,资料你们昨天已经拿到了。现在临床这一版,不依赖北川锚定库。”
沈玄没继续问原理。
能不能救人,看患者更直接。
第一名公开患者就是昨天录像里的中年男人。
他今天状态比视频里还自然一些,坐在康复室里自己剥橘子,妻子在旁边看着,偶尔嫌他把橘子皮掉得到处都是。
看到一群人进来,他先皱眉。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妻子提醒他:“昨天不是跟你说过,有人来看治疗效果。”
男人想了一会儿。
“哦。”
他看向沈玄几人,又低头继续剥橘子。发布页LtXsfB点¢○㎡
“那你们看吧,我反正也不会表演。”
沈玄在旁边坐下。
“你认得她吗?”
男人抬头看了眼妻子。
“结婚二十二年,认错了我今晚还能回病房?”
妻子拍了他一下。
“你前半年真认错过。”
“那不是病着吗。”
男人嘴上还挺硬。
医生随后做了一轮简单测试。
姓名、家庭关系、所在城市,大部分都能答出来。年份慢了一点,女儿具体在哪家公司工作也记混了,可已经能顺着提示自己纠正。
最明显的是生活能力。
他能自己喝水。
能自己拆药盒。
护士把几样日用品混在一起,他也能准确找出自己的牙刷和眼镜盒。
程主任站在旁边没有吹嘘,只把去年北川评估和现在的结果并排给沈玄看。
差距就摆在那里。
沈玄翻完,问顾清璃:“看看?”
顾清璃已经走到患者身边。
男人对她有点警惕。
“又要检查?”
“嗯。”
“疼吗?”
“不疼。”
“那来吧,最近我被查得跟单位审账一样。”
顾清璃手指落在他后颈。
尸气进入主识以后,她停了很久。
房间里没人催。
男人一开始还能和妻子说话,后来嫌脖子酸,自己换了个姿势。
几分钟后,顾清璃收回手。
沈玄问:“有人进去过?”
“没有。”
“第二个主识?”
“没看到。”
“北川那种识印呢?”
顾清璃摇头。
程主任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才问:“他的主体有问题吗?”
顾清璃看了患者一眼。
“还是他。”
男人正准备把剩下半个橘子递给妻子,听见这句话抬头。
“我当然是我。”
没人跟他解释。
顾清璃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又让男人回忆了几件东西。
年轻时做过的工作。
女儿小时候一次住院。
家里以前养过的一条狗。
有些能想起来。
有些想不完整。
每次他开始回忆时,主识里的某些反应都会沿着固定路径重新出现。
顾清璃看了三次。
最后对沈玄说:“走法变了。”
程主任皱眉。
“什么意思?”
顾清璃没管他,还是对沈玄说。
“以前散。”
她在自己太阳穴旁点了一下。
“现在很顺。”
沈玄大概明白她在说什么。
患者原本破碎、时有时无的意识反应,被治疗一次次拉回同样的路径。
次数多了,那条路变得很稳。
“有坏处吗?”
顾清璃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
“现在看不出来。”
程主任听完倒没有急着辩解,只让旁边医生把这一项记进检查记录。
“后面的患者也查这个。”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
“可以。”
第二名患者更能说明问题。
女人三十五岁,车祸后出现严重意识损伤,在北川做过半年治疗。
北川旧层被切开重审以后,她的深层刺激也跟着暂停,连续一个多月几乎没有明显进展。家属后来主动申请转到东部,接受自体回响。
沈玄看到她时,她正跟治疗师做简单的购物模拟。
桌上放着几张卡片。
牛奶、面包、牙膏、拖鞋。
治疗师说:“你昨天说家里没有牙膏了。”
女人看了半天,拿起牙膏。
又拿了牛奶。
治疗师问:“还有呢?”
她皱着眉想了一阵。
“他早上要吃面包。”
“谁?”
“我儿子。”
坐在外面的男人一下坐直。
女人自己没注意,继续在桌上找。
“拖鞋不用买,家里有。”
沈玄翻到她一个半月前的记录。
那时候这名患者还无法稳定说出儿子的身份,很多时候只能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现在表达依旧慢。
却已经开始主动调用自己的生活信息。
她丈夫在走廊上等检查结束,看到沈玄出来后主动走了过来。
“北川的人?”
“算是。”
男人有些尴尬。
“我们以前在那里治过。”
“我知道。”
“那边医生其实挺负责。”
他先替北川说了一句好话,随后才看向治疗室里的妻子。
“可她停在那里太久了。”
“来这里多久?”
“二十三天。”
“变化大吗?”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像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说法。
“以前我跟她说十句话,她可能有一句听进去。现在有时候她会嫌我烦。”
他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昨天我问她三遍晚上吃什么,她说你能不能别一直问。就这句话,我回去以后半夜都没睡着。”
沈玄没说什么。
这种变化比表格上的百分比有用。
顾清璃也检查了这名患者。
结果和第一名接近。
没有外来人格。
没有北川式继权识印。
主识仍然属于她自己。
那种“路变顺了”的变化更加明显。
原本零散的意识反应在治疗以后会越来越习惯沿几条固定路径出现。
顾清璃检查完,没有说危险,也没有说安全。
只把结果交给监督组。
沈烈从头到尾看得比平时安静。
直到他们进入设备区,沈玄才问他:“有印象吗?”
沈烈正在看一套治疗结构图。
“没有。”
“王府没用过?”
“王府要是这么治人,我能不知道?”
他说完,又往另一台设备上看了几眼。
“司空玄当年那些东西,我见过的也不是这个路数。”
程主任就在旁边。
“所以它和靖安王府无关?”
沈烈转头看他。
“我只说我没见过。”
“别拿这句话给你们技术认祖宗。”
程主任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明白。”
沈玄反倒多看了沈烈一眼。
这老头最近总算学会了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整个上午,他们一共看了六名患者。
四名改善明显。
一名变化不大。
还有一名治疗后出现持续两天的睡眠紊乱和短期记忆波动,目前已经停止刺激。
没有谁被藏起来。
连失败的那一个也照常让他们见了。
北川随行的两名医生最开始还一直在挑指标,看到后面,问的问题越来越具体。
刺激频率是多少。
患者自己的残余反应怎么筛。
重复次数怎么控制。
什么时候判断继续,什么时候停。
程主任那边的人也没有藏着完全不说,只把涉及核心研究方法的部分划掉。
双方越聊,火药味反而越少。
因为疗效就在那里。
中午离开康复楼时,沈玄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原本连妻子都认不稳的男人。
男人正在自己吃午饭。
妻子坐旁边玩手机。
两个人甚至没怎么说话。
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去年对这家人来说还很远。
程主任站在门口。
“现在还觉得我们应该停吗?”
沈玄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必须停?”
“北川现在那套规则要是全照搬,我们很多深层刺激做不了。”
“那是另一回事。”
沈玄把手里的病例还给他。
“至少今天看到的这些人,你们救得比我们现在快。”
程主任没有接着占便宜。
“快不代表以后没有问题。”
“所以才来看。”
“那正好。”
他从助手手里拿过一份文件。
“我们昨天开完内部会,也有一个提议。”
沈玄接过来。
不是治疗合作协议。
是一份联合验证草案。
同一批公开病例。
同样的随访周期。
同一套独立监管。
北川的数据不能自己挑,东部的数据也不能自己挑。
谁出现不良反应都必须完整记录。
谁恢复得快,也照样公开。
程主任说道:“你们觉得安全副本稳,我们觉得自体回响有效。继续隔着两边说,谁都能拿自己最漂亮的数据出来。”
“那就放一起。”
沈玄翻了两页。
程主任看着他。
“对。同一套监管条件,同一批能公开的结果。”
“谁的方案更值得病人选,别靠我们两个在这里说。”
沈玄把文件合上。
“可以。”
程主任显然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你不带回去再研究一下?”
“细节让他们研究。”
沈玄把文件递给贺宁。
“我只看一件事。”
程主任问:“什么?”
沈玄往身后的病房看了一眼。
“谁真能把人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