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荒州沿海的湿气渐渐加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梁文昭霸占了船坞外圈后,并没有立刻下令拆卸那些钢铁巨兽。他的人举着火把,手里拿着长长的标尺,在防波堤上走来走去。
不仅测量了刚筑好的石墙高度,还围着抽水泵的进水口转了好几圈。甚至连旁边那些试验盐田里的水位刻度,都被他们拿炭笔一一记下。
苏花溪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底下的动静,脸色发冷。
她转头对着葛二吩咐:“立刻叫上所有人,去盐田那边。把剩下的耐盐种苗全部转移到后山的干草棚里,快!”
葛二听得一头雾水,抓了抓后脑勺。
“东家,咱们不是要守着船坞吗?怎么跑去搬那些不值钱的草根子?”
苏花溪拿手里的草绳敲了敲他的肩膀。
“船坞是咱们的硬骨头,但种苗是以后能不能活下去的肉。哪一样都不能丢。”
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梁文昭的背影。
“他一直围着水系打转,明显是在等今晚的最低潮。”
“到时候水一退,他肯定要搞事情。咱们得先把最脆弱的家底护好。”
葛二似懂非懂,但也知道东家的话绝对没错,赶紧去摇人。
半个时辰后,盐田边缘。
长工们点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把泥土里那些绿油油的嫩苗挖出来,放进竹筐里。
苏花溪挽着裤腿,蹲在第一块耐盐试验田边。
她拿着个小铲子,一点点拨开表层的碎石和结块的盐壳。
泥土被翻开,几棵只有半个巴掌高、长着短梗的青菜露了出来。
这菜叶子不算肥大,甚至边缘还有点发黄,但在周围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里,却显得挺直而生机勃勃。
三千多名长工放下手里的活儿,慢慢围了过来。
火光下,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看着那几棵菜,眼睛都红了。
这是他们流放到荒州以来,第一次看到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真正长出了能放进嘴里咽下去的东西。
苏花溪把小青菜放进篮子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把这些菜留下来晚上加餐庆祝。
而是直接把篮子递给葛二。
“把上面的菜籽挑出来。分成三份,分别密封保存。”
她叮嘱得很仔细。
葛二双手接过篮子,跟捧着祖宗牌位一样,小心翼翼地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苏东家这里还真是别有洞天。”
梁文昭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几个佩刀的亲卫。
他走到苗床边,随手折下一片小青菜的叶子。
拿到眼前看了看,叶片根部还带着浓重的盐霜。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种子,是从哪里来的?”
苏花溪立刻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把葛二和篮子挡在身后。
“我自己种出来的。”
她语气硬邦邦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梁文昭把手里的菜叶丢在地上,还用靴底碾了碾。
“既然这整片盐场都属于荒州军务区域。”
他端出钦差的架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这些种苗,自然也该交由本官的军需处统一保管。”
这摆明了就是明抢。
苏花溪气极反笑,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们连一片还沾着泥巴的菜叶子都想拿走。”
她毫不客气地戳破。
“看来,你们确实不是真心来查船的。”
梁文昭被她一刺,脸色难看。刚想发作,却见谢稻提着刀,慢慢从长工后面走了出来。
那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和冷厉的气场,让梁文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走了。
下午,临时工棚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和石灰味。
苏花溪搬了个小马扎,手里拿着根粗糙的木杵,正在用力捣碎上午赶海抓来的黏潮贝。
贝肉被捣得稀烂,透明的胶液糊满了罐底。
谢稻坐在她对面。
高大的男人缩在小马扎上,显得有些憋屈。
他负责把砸碎的贝壳扔进火盆里烧成细粉,然后再按照苏花溪说的比例,把细粉混进盐泥和生石灰里。
那一手极漂亮的左手,此时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和透明黏稠的胶液。
活像是在和泥巴。
大理寺卿的脸黑得能滴水。
他看着自己那只被“糟蹋”的手,嗓音冷得掉渣。
“我替你挡刀、抓人、守着炮台。”
“现在还要在这给你捣贝壳和泥巴?”
苏花溪手里的木杵敲得砰砰响,头都没抬。
“杀人又不能堵水泵的漏水眼。”
她理直气壮。
“谢大人既然跟了我,就得学会一专多能。赶紧的,把那盆灰倒进来。”
谢稻咬了咬后槽牙,却还是乖乖把盆里的灰倒了过去。
第一次试制出来的密封胶,灰扑扑的一大坨。
苏花溪拿着刮刀,把它涂在废弃水泵的接口上。
结果还没半柱香的功夫,那胶一干,直接裂开了几道大口子。
根本不防水。
脑海里那个破系统又开始阴阳怪气。
滴!初级配方失败。
警告!若宿主强行指定成品材料,将抽取大量体力值,原地晕倒概不负责!
苏花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才不干这亏本买卖。
她没有急着去求系统,而是直接蹲在地上,凑近去看那裂开的缝隙。
还伸手捏了捏掉下来的胶块。
“太脆了。”她自言自语,“贝胶和石灰的比例还是不对。水分被吸得太快。”
一块干净的薄木片递到了她眼前。
谢稻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洗了手。
“你已经连着两夜没睡足了。”他把木片塞进她手里,声音里透着不悦的管教。
苏花溪接过木片,随口敷衍:“再试一次就好,马上弄完。”
她刚要拿木片去刮旧胶。
一只温热的大掌直接按住了她的手背。
谢稻稍稍用力,把她拉站起来。
“先去吃东西。吃完再试。”
他眼神不容反驳。
苏花溪被迫站直,仰头看着他。
“管家公,你现在管得比我娘还宽哎。”她忍不住嘟囔。
谢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本正经。
“你若有娘在这里。”
“我也会让她先给你把饭喂饱。”
救命。
苏花溪被这爹系发言击中,忍不住偷偷笑弯了眼。
“好嘛好嘛,听哥哥的,先吃饭。”
她软软地撒了个娇,反手勾住他的衣袖。
谢稻耳根又红了,但身体很诚实地任由她拽着往饭堂走。
入夜后。
海风忽然转变了风向,带来一阵更加刺骨的寒意。
后山转移好的种苗棚外。
一条挖得极深的盐沟里,原本平静的水面上,突然荡起一圈格外不自然的水纹。
苏花溪原本躺在内室的摇椅上打盹。
她迷迷糊糊间,眼角余光扫向窗外。
忽然,一粒格外微弱的火星,从种苗棚后方的黑暗中闪过。
她睡意全无。
她没有大声喊叫惊动外面的人。
而是飞快地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一把拽住刚走进屋的谢稻,两人悄无声息地贴在院子外面的土墙后。
月光下。
三道披着官军短褂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摸向那个堆满干草的种苗棚。
他们手里提着小油罐,拔掉塞子,正准备把刺鼻的猛火油浇到存放种苗的架子上。
苏花溪眼神骤冷。
她抄起墙角的一袋沉甸甸的粗海盐。
整个人像只小豹子一样冲了出去。
直接把那袋混着湿泥的海盐,狠狠砸向刚冒出火苗的火堆。
滋啦一声。
火焰被沉重的盐水和泥沙死死压低,冒出浓烟。
其中一个潜入者反应极快。
他直接丢下油罐,从腰间拔出佩刀,恶狠狠地向苏花溪扑了过来。
刀光闪烁。
谢稻的身影比他更快。
高大的玄色身躯直接挡在苏花溪身前。
为了最快速度制敌,他右臂猛地发力。
原本就没好透的肩伤因为剧烈的拉扯,重新崩裂。
鲜红的血水瞬间染透了白纱布。
谢稻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左手格外精准地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
金丝楠木刀鞘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残影。
重重撞上对方的肋骨。
那人惨叫一声,直接被这股怪力砸进了旁边的烂泥地里,刀也飞了。
苏花溪也没有闲着。
她提着那把格外顺手的重型管钳。
追上另外两个企图逃跑的人。
一管钳挥过去,直接扫在其中一人的小腿骨上。
那人吃痛,一个倒栽葱被撞翻在苗床边。
葛二带着巡夜的长工举着火把赶到,立刻把这三人五花大绑。
火光照亮了被按在地上的潜入者。
葛二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
“说!是不是梁文昭那个狗官派你们来烧东家心血的?”
被抓住的人满脸泥水,死咬着牙不承认。
“我们只是奉命来这里取些泥土样本。”
苏花溪走过去,直接蹲下身。
毫不客气地在那人怀里摸索。
翻出几只空竹筒。
竹筒内壁涂着厚厚一层防潮用的蜜蜡,非常干净。
这根本不是装泥土的,这就是用来偷偷带走种子的。
“取样本?”苏花溪拿着竹筒在他脸上拍了拍。
“取不到活种,就干脆放火烧光。说吧,是谁给你们下的命令?”
那人梗着脖子,死活不开口。
谢稻提着刀,慢慢走过来。
刀尖随意地抵在那人脚边松软的泥地上。
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
大理寺卿什么刑讯没见过,他那眼神比刀子还冷。
那人看着谢稻,浑身一抖,终于扛不住了。
“是……是上头交代的。”他低声交代。
“上头说,荒州这破地方。”
“如果真的能自己种出粮食活下去。”
“那州府以后,就彻底管不住这里了。”
四周的长工听得倒吸凉气,怒火中烧。
火最终被彻底扑灭。
但因为一开始的火势。
第一批格外珍贵的耐盐苗床,还是被烧掉了近三分之一。
有几个长工在救火的时候手脚被烫出了水泡。
滴!预计作物收成大幅下降。
因遭到物理破坏,系统无法通过盲盒立即填补损失。
脑海里的电子音机械地播报着结果。
苏花溪站在焦黑一片的苗床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脚骂人,也没有发脾气。
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挽起袖子。
把那些被熏黑的泥土一点点扒开,小心翼翼地把还能活下来的根苗,一株一株地挑出来,重新种进旁边的湿泥里。
谢稻走到她身侧。
他看着她被炭灰弄脏的侧脸。
“我以为。”苏花溪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挫败感。
“只要我把这片盐碱地种出绿色的东西。”
“只要让他们看到,这片荒州也能活人。”
“大家就都能过得好一点。”
谢稻抬起那只干净的左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们不在乎这地能不能养活这些流放的人。”
他一语戳破那些当权者的心思。
“他们害怕的是。”
“这里的人一旦不靠着他们施舍的米粮。”
“也能挺直腰板活下去。”
苏花溪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谢稻。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他,也没有拿大饼来怼他。
她把最后一株幼苗稳稳地埋进湿泥里。
正要站起身。
脚下不远处的旧水渠,突然传来一阵格外沉闷的轰鸣声。
像是有一头水下巨兽正在翻身。
远处船坞方向。
原本应该随着退潮降下去的水位。
此刻不仅没降,反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大量夹杂着腥臭味的海水,正沿着那条废弃的旧排水沟,格外凶猛地倒灌回来。
按照那张被缴获的潮汐图。
现在距离子时,明明还有半个时辰!
旧排水口的石闸,竟然提前被人从外面强行打开了!
谢稻猛地转头。
他看向远处被黑水冲开的石闸,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们打从一开始。”谢稻嗓音极沉,“就不是为了等最低潮去查船坞的水下情况。”
他握紧了刀柄。
“他们是要借这场人为制造的潮汐倒灌。”
“先把船坞的地基,彻底冲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