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喉咙里的呜咽声贴着地皮滚过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带着嗜血的沙哑。
它前爪刨开一块冻土,露出底下的烂树根。
山腰那条被大雪盖住的土路上。
三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风顺着树趟子灌下来。
吹得打头的王桂花直打晃。
她头上裹着条脏兮兮的灰毛巾。
整张脸冻得发青。
嘴唇上一层干裂的白皮。
手里拄着半截捡来的枯树枝,当拐棍撑着地。
后头跟着陆长海和陆大强。
陆长海那条右腿还没好利索。
走一步拖半步。
破棉鞋在雪窝子里蹚出一道歪斜的沟。
“这杀千刀的小畜生。”
王桂花喘着粗气,胸口像拉破的风箱。
吐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爬这么高,也不怕半夜摔死。”
饿。
肚子里早就空了。
昨天就喝了两碗发酸的红薯汤。
今天早上连火都没生起来。
老陆家那冷锅冷灶的,简直能冻死个活人。
昨天夜里,全村人议论大金鹿的声音。
就像一把把锥子。
扎在他们心尖上。
一宿没睡着。
“妈,你歇会儿。”
陆长海吸溜着两行清鼻涕。
用冻僵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袖口蹭出一条亮晶晶的鼻涕印。
他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木屋屋顶。
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二狗子那废物是吓破了胆瞎掰扯。”
“哪有什么黑瞎子。”
陆大强走在最后面。
两手揣在旧大衣的袖筒里。
腰弯得像个虾米。
没吭声。
这三个人凑在一块熬了一宿。
终于给自己的眼红找了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陆长风去黑市换钱的物件,肯定是在后山挖的老参。发布页Ltxsdz…℃〇M
那是分家前的事!
老陆家的种,在靠山屯的地界挖的东西。
卖的钱就该归公!
那大金鹿,那几麻袋的细粮。
全都是用他们老陆家的钱换的。
想到这。
王桂花脚底下又有了劲。
她咬紧牙关,把枯树枝往雪地里重重一杵。
“走!”
“去要咱们自个儿的钱!”
又爬了半炷香的功夫。
前头开阔了。
那圈粗糙的木头栅栏出现在眼前。
泥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
一股松木燃烧的干燥味儿飘了过来。
三个人停在栅栏外头。
扶着木桩子。
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王桂花的视线。
瞬间穿过木栅栏的缝隙。
死死钉在屋檐下。
那一排排挂着的野猪肉条。
红白相间。
上面结着薄薄的白霜。
边缘的肥膘有三指宽。
光看着就觉得糊嘴。
还有那几只风干的野鸡。
羽毛鲜亮。
在冷风里微微晃荡。
王桂花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直勾勾地盯着那堆肉。
干瘪的嘴唇张开。
“咕咚”一声。
咽下去一大口酸水。
“这得吃到啥时候去……”
她喃喃自语。
双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木栅栏。
指甲在粗糙的树皮上抠出几道白印子。
陆长海的眼睛。
却看向了院子角落。
那辆罩着半块旧雨布的大金鹿。
虽然挡着大半,但露出的黑色粗轮胎和金属支架。
真真切切。
这是全村独一份的重型车。
他要是能骑着这车去城里上班。
厂长都得高看他一眼。
陆长海呼吸急促起来。
脸上的冻疮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嫉妒像火苗子一样燎着他的肺管子。
院子里。
陆长风站在雪地上。
没穿大衣,就一件破棉袄。
宽大的肩膀把衣服撑得紧绷。
他看着栅栏外头这三张贪婪的脸。
没动弹。
也没去拔门闩。
就这么冷冷地看着。
银月已经站了起来。
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大。
前爪在地上不安分地刨动着。
随时准备扑出去。
陆长风伸手在狼脖子上按了一把。
银月停住动作。
但那双幽绿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外头的人。
“老二!”
王桂花缓过劲来了。
她把手里的树枝一扔。
腰板猛地挺直。
摆出了在家里当老太君的架势。
“你还懂不懂规矩!”
她隔着木头栅栏。
拿手指着陆长风的鼻子。
声音尖锐刺耳。
“亲爹亲妈在雪地里站着。”
“你连个门都不开?”
“你良心让狗吃了!”
陆长风扯了一下嘴角。
发出一声闷笑。
声音在这寒风里听得人发冷。
“分家那天说得明白。”
他看着王桂花。
声音不高,字字敲在冻土上。
“我这门,老陆家的人跨不过来。”
王桂花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脸色瞬间由青变绿。
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憋得难受。
她狠狠往雪地里啐了一口。
“我呸!”
“断亲怎么了?”
“断亲你也是我肚皮里掉下来的肉!”
“没有老娘,你早饿死在尿盆里了!”
她双手叉在粗笨的棉裤腰上。
脖子往前伸着。
一副撒泼打滚的熟练套路。
“你别以为你在镇上换了钱,就能瞒天过海。”
王桂花瞪着陆长风。
理直气壮。
“村里人都说你挖着百年老参了。”
“那参是你分家前,在咱们靠山屯的地界挖的!”
“那钱,就是老陆家的共同财产!”
她越说声音越大。
好像这道理真站得住脚一样。
“你拿自家的钱,去买大金鹿,买细粮。”
“你这是贼!”
陆长海在后头听得连连点头。
赶紧接上话茬。
“二哥,妈说得在理。”
他假模假样地搓着手。
“你一个人在山里,也用不上那大金鹿。”
“大哥马上进城上班了。”
“那车就当是你支援大哥的。”
“剩下的买面钱,你也一并交出来给妈保管。”
“咱们还是一家人。”
陆大强站在风口里。
拿着空烟袋锅。
磕了两下栅栏木头。
发出一声干咳。
“老二,听你妈的。”
“把钱拿出来,这事就不闹到大队去了。”
他拿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当家人派头。
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冷风刮过院子。
把屋檐下的肉条吹得互相碰撞。
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陆长风站着没动。
听着这三个人唱大戏。
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懒得出。
对付这种扒着骨头吸血的水蛭。
讲一句道理都是浪费唾沫。
他看着王桂花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老脸。
看着陆长海眼里掩不住的算计。
最后目光落在装聋作哑的陆大强身上。
陆长风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往后退了半步。
皮靴在冻硬的雪面上踩出咔嚓一声脆响。
接着。
他抬起右手。
两根粗糙的手指放进嘴里。
腮帮子猛地一收。
一声极其尖锐、穿透力十足的短哨。
骤然在阎王岭的半山腰撕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