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家的破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半点活人的动静都没有。
寒气顺着屋顶的大窟窿往下漏,吹得破塑料布哗啦作响。
天刚蒙蒙亮。
靠山屯村口的老水井边,已经聚起了一堆人。
辘轳把子转得“嘎吱”响。
冻硬的麻绳在木轴上摩擦,掉下几片碎冰渣。
田老实提着半桶井水。
水花溅在破棉鞋的鞋面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他没顾上擦。
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通往大路的车辙印。
那是昨天大金鹿压出来的。
痕迹深得扎眼,底下连黑土都翻出来了。
“这车轱辘,比我胳膊都粗。”
田大牛双手揣在袖筒里,吐出一口白气。
“那大黑梁,全钢的!镇上供销社的头头都骑不上这重型货。”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后座上那两麻袋,少说也得一百斤精白面。”
“那白面,蒸出来的馒头得有多软乎?”
大喇叭李淑芬端着个破木盆挤过来。
昨天被黑瞎子吓尿的二狗子,还躺在老孙头那儿发高烧说胡话。
但这挡不住她那张闲不住的碎嘴。
她把木盆往冰面上一顿。
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盆底结的冰茬子碎了一地。
“你们是光瞅见粮食了!”
李淑芬拍着大腿,酸水直往外冒。
“没瞅见那布!”
“大红花布!还有的确良!”
“百货大楼正宗的洋布,一尺得好几毛呢!”
“老二这是把镇上的布桩子搬空了吧?”
井台边的村民们全沉默了。
寒风吹过光秃秃的老榆树杈子。
没人再提陆长风进山喂狼的笑话了。
现在每个人心里,只剩下眼红。
红得发紫。
“早知道这样……”
一个长着蒜头鼻的汉子搓着手,长长叹了口气。
“分家那天,借他半袋子棒子面,结个善缘也好啊。”
“现在去贴人家冷屁股,晚了。”
“人家连村里的土路都不愿多踩一脚。发布页Ltxsdz…℃〇M”
酸溜溜的议论声,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
顺着土墙。
钻进了老陆家那扇漏风的破门板里。
王桂花缩在冷冰冰的土炕上。
听着外头的动静。
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拉破的风箱。
她一口老牙咬得咯咯直响,连牙龈都咬出了血丝。
悔恨像毒蛇一样,死死绞着她的肠子。
那大金鹿,那白面,本该全是她的!
画面转到几十里外的阎王岭。
风停了。
初冬的日头升得老高。
阳光透过木窗板的缝隙,斜斜地打在土炕上。
照亮了空气里悬浮的微尘。
屋里暖烘烘的。
黄泥墙壁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干燥土腥味。
陆长风睁开眼。
炕面烧得滚烫,后背贴着热乎乎的泥席子。
他掀开搭在身上的军大衣,坐起身。
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旁边。
三个小丫头四仰八叉地睡着。
初雨的小胖腿还架在初雪的肚子上。
睡得直冒细汗。
林清秋早就醒了。
她正坐在灶坑前,往里头填着干松枝。
火光映着她白净的侧脸。
那块难看的毒痂洗掉后,这女人每一天都在变好看。
眉眼间的畏缩少了不少。
透着一股子踏实。
陆长风下了地。
趿拉着布鞋。
走到昨天扔在墙角的黄牛皮纸包前。
粗糙的手指扯开外头绑着的细麻绳。
牛皮纸散开。
发出沙沙的声响。
露出里面那五匹崭新的布料。
还有几斤雪白松软的棉花包。
一股子浆洗过的新布料味道。
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松木味。
充斥在狭小的木屋里。
“过来。”
陆长风冲着灶台边的女人招了招手。
声音很轻。
怕吵醒睡觉的孩子。
林清秋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
在粗布围裙上使劲擦了两下。
走到木桌前。
视线落在那堆花花绿绿的布料上。
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像被钉子钉在了泥地上。
那匹大红色的细棉布,平铺在最上面。
红得鲜亮。
扎眼。
旁边是一块碎花的确良,料子滑爽透气。
林清秋伸出长满老茧的右手。
指腹还没挨上布料,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她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指。
指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印子。
她在自己的旧棉袄上用力蹭了两下。
这才小心翼翼地捏住布料的一个角。
软。
滑溜溜的。
没有半点家里那床破粗布扎人的感觉。
“这……真是给咱的?”
林清秋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水光。
声音有点发涩。
她这辈子,连出嫁那天都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
土炕上有了动静。
初雪听到说话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红布。
小丫头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踩着热炕爬过来。
“妈,好红的布呀。”
初雪伸手摸了一下,咯咯笑了起来。
“像过年挂的红灯笼。”
林清秋赶紧把闺女的手拿开。
“别乱摸,手上有汗,弄脏了洗不掉。”
她嘴上数落着,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不然呢。”
陆长风把那包软乎乎的白棉花推过去。
“给自己量个尺寸。”
“还有这三个丫头,一人做两身换洗的。”
他指了指布堆。
手指在红棉布上敲了两下。
“里外全用新棉花打底。”
“厚实点。”
“别省着。”
林清秋咬住干裂的下嘴唇。
眼眶泛起一圈微红。
她低头摸着那团雪白的棉花。
手指微微发抖。
“用不了这么多。”
她声音很小,带着农村女人习惯性的算计。
“丫头们长得快,做大了能多穿两年。”
“剩下的布料,给你做身新面的大袄……”
“我说别省。”
陆长风打断了她的碎嘴。
往前迈了半步。
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掌心滚热。
重重地按了一下。
“钱赚来就是用来花的。”
陆长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不够我再去镇上拉。”
“你只管做。”
林清秋吸了吸鼻子。
没再顶嘴。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找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剪子,在布面上比划起来。
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陆长风看着她低头裁剪的模样。
布料摩擦出轻微的裂帛声。
屋里安生得很。
有一种前世他用多少个亿都买不到的烟火气。
他转身走到门口。
从地上的木盆里,拿起一块带骨头的生野猪肉。
肉块上还带着点冰碴子。
推开厚重的木门。
准备去院子里喂熊。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冷空气迎面扑来。
像一堵无形的冰墙,撞在胸口上。
把屋里的暖气冲散了一半。
陆长风迈出门槛。
顺手带上门。
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层。
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踩上去有些发软。
发出扑哧扑哧的水声。
熊霸正躺在木棚底下的草堆里打呼噜。
巨大的黑色肚皮一上一下。
睡得四仰八叉。
憨态可掬。
旁边。
银月趴在三只黑狼崽旁边。
小崽子们正闭着眼睛拱奶吃。
发出细微的唧唧声。
陆长风刚走过木栅栏的缺口。
手里的野猪肉还没扔出去。
原本眯着眼睛打盹的银月。
突然猛地站起身。
它没有看陆长风手里的肉。
后背的银灰色狼毛“唰”地一下全部炸开。
像倒立的钢针。
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小路。
长嘴微张。
露出锋利的白牙。
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沉浑浊的警告声。
“呜——”
这声音贴着地面传过来。
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机。
连还在打呼噜的熊霸都被惊醒了,翻身坐了起来。
陆长风脚下一顿。
手腕一翻,野猪肉掉在雪窝子里。
有人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