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茶缸磕在木桌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当。”
声音清脆。
在有些发闷的办公室里荡开。
杨局长盯着陆长风。
手里捏着那截被折断的大前门香烟。
烟丝漏在指缝里。
沾着汗,有些发黏。
窗外的北风刮得正猛。
打在玻璃窗上。
木头窗棂发出喀啦喀啦的晃动声。
屋里那两节老旧的暖气片。
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
陆长风身子往前倾了倾。
双手手肘搭在膝盖上。
两手随意地交叉在一起。
目光沉稳。
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杨局长。”
陆长风开了口。
声音不疾不徐。
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踏实感。
“现在的山林承包,无非就是两套路子。”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
指了指桌上那张发黄的林区地图。
“要么,雇人带着油锯上山。”
“砍树,卖木材。”
“赚那种断子绝孙的快钱。”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要么,放火烧荒。”
“把几百年的腐殖土翻开。”
“种那几百斤连老鼠都嫌瘪的苞米。”
杨局长没吭声。
脸色有些发暗。
这是大实话。
底下的农民穷怕了。
满脑子就盯着那点能立刻塞进嘴里的嚼谷。
只要把山分下去。
不出三年。
绿水青山就能变成光秃秃的石头砬子。
一刮风,满天黄土。
陆长风摇了摇头。
把手放回膝盖上。
“我包阎王岭,这两样死路,一样都不沾。”
“我不动一棵活树。”
“也不翻一寸草皮。”
杨局长愣住了。
灰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他把手里的断烟头扔在桌上。
碎烟丝散了一小堆。
“不砍树,不种地。”
杨局长往前凑了凑。
老旧的木椅子发出嘎吱一声长音。
“那你花大价钱上山去喝西北风?”
“陆老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到底图啥?”
陆长风扯了一下嘴角。
露出一口白牙。
“我搞生态养殖。”
“搞保护性开发。”
这几个词抛出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杨局长的眼神明显僵了一下。
在1982年的青山镇。
别说这两个词,就连“环保”两个字都新鲜得很。
听着比外语还生分。
连省里下发的文件上,都没见过这种提法。
陆长风指了指桌上那朵野生松茸。
菌盖上的冰霜已经化成了水珠。
晶莹剔透。
散发着泥土鲜香。
“这就叫生态。”
陆长风耐着性子解释。
“这阎王岭里,有地热活泉。”
“土质跟别处不一样。”
“要是把树全砍了,地气一泄。”
“这山就成了死山。”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松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发出笃哒的响声。
“这极品松茸,这百年老参。”
“这辈子都别想再长出第二茬。”
杨局长的呼吸微微一紧。
目光落在那颗龙眼大小的珍珠上。
又看看那株人形的野山参。
确实。
这些尖货,是那些石头山里绝对孕育不出来的宝贝。
“我承包下来。”
陆长风继续说。
语气放慢。
“出钱,把核心林区围起来。”
“专门培育这林子里的土产。”
“让老山参成片长,让松茸年年发。”
“这就叫保护性开发。”
杨局长靠回椅背上。
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但很快又皱得更紧了。
“你说的轻巧。”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里有些发涩。
“这前期的投入,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图上阎王岭的位置。
“再说那些野兽呢?”
“你围起来,野猪和黑瞎子能听你的话?”
“万一跑出来霍霍了山下的庄稼。”
“伤了村民的性命。”
“这责任谁担?”
陆长风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把宽大的后背靠在沙发上。
皮沙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野物这块,我懂行。”
“我既然敢带着老婆孩子住进阎王岭,就有法子镇住它们。”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在山腰划定保护区。”
“把野猪林蛙圈起来散养。”
“靠着山里的地热活水滋养。”
“肉质比外头饲料喂的好上十倍。”
“这就叫野生动物保育。”
陆长风又抛出一个新词。
砸得杨局长脑子一阵发懵。
“第二。”
陆长风声音突然变冷。
透着一股子在雪地和猛兽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血煞气。
屋里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两度。
“这山里的盗猎客。”
“从今往后,我来清。”
这几年。
边境上流窜的盗猎团伙越来越猖狂。
为了张完整的紫貂皮。
为了根熊胆。
手里带着土制火铳,甚至还有真家伙。
镇林业局就那么几条生锈的老枪。
几个干瘦的护林员。
根本管不过来。
每年都有护林员在山里挂彩,甚至丢了性命。
这事儿一直是压在杨局长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陆长风盯着杨局长。
眼神锐利。
“我自费拉铁丝网。”
“自费建巡山队。”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
关节泛白。
“只要这阎王岭的林权归我。”
“我保证。”
“连个端土枪的偷猎贼,都踏不进青山镇的地界半步。”
杨局长倒抽了一口冷气。
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灰布中山装的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伸手去端那个搪瓷茶缸。
手抖得厉害。
茶水溅在手背上。
烫出了一片红印子。
他像没感觉一样。
“你……你真能做到?”
他声音发哑。
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一个泥腿子猎户。
竟然要自费替公家承担护林防盗的重任。
这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我这人。”
陆长风放下手。
“不放空炮。”
他拉开军大衣。
从绿色的帆布包里。
直接抓出两沓厚厚的大团结。
拍在桌子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承包费。”
“我按县里最高档的特级荒山标准出。”
陆长风语气平稳。
“每年两千块现金。”
“一次结清。”
“绝不拖欠大队一分钱。”
两千块!
这个数字像个闷雷。
直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了。
要知道。
整个青山镇林业局一年的办公经费。
也才不过小几千块钱。
底下那些荒山,求着人去种树都没人要。
这阎王岭不仅是个随时会死人的大包袱。
现在。
居然还能变成一只下金蛋的鸡?
杨局长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钞票。
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转动。
转得发烫。
这哪是简单的承包荒山。
这简直是个惊天动地的试点工程!
不砍树。
不毁林。
能产出顶级的山珍野味。
每年上交巨额的承包费。
甚至顺带把盗猎和野生动物伤人的大麻烦。
全自费解决了!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要是真让这小伙子搞成了。
这叫什么?
这叫全省第一家新模式生态林场!
这是顺应时代大潮的创举!
这政绩一旦报上去。
别说县里。
就是省里的林业总局。
都得发红头文件点名表扬他青山镇林业局!
杨局长的脸慢慢涨得通红。
两颊泛起极度兴奋的油光。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像蚯蚓一样盘结着。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几乎要撞破肋骨。
“砰!”
杨局长猛地一拍办公桌。
力道太大。
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跳了起来。
里头温热的水洒在发黄的地图上。
洇湿了一大片红色的叉号。
那张红布包着的百年老参也跟着颤了一下。
珍珠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直接从木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
膝盖撞在抽屉上。
椅子往后倒去。
重重摔在地上。
发出“咣当”一声大响。
杨局长绕过办公桌。
三两步跨到陆长风面前。
呼吸粗重得像个刚跑完五公里的新兵。
他伸出双手。
一把死死攥住陆长风的右手。
手心里全是滚烫的汗水。
握得极紧。
像是怕眼前这个财神爷跑了。
“好!”
杨局长声音发颤。
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狂热。
“有魄力!”
他死死盯着陆长风。
眼眶有些发红。
那是长期重压下一朝得到释放的通红。
“这合同。”
杨局长咬着牙。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
“我今天拼了老命也给你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