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鹿沉重的车身顺着山道往下冲。发布页LtXsfB点¢○㎡
车轮压破积雪表面的硬冰壳。
嘎吱。
嘎吱。
声音绵长,在空旷的白桦林里回荡。
山风迎面灌过来。
冷得像带刺的刀片。
陆长风没系军大衣的扣子,任由衣摆在风中翻卷。
他双手死死压着冰凉的生铁车把。
控制着下坡的速度。
双梁的铁架子稳如泰山。
穿过一片密集的松树林。
前面的地势稍微平缓了下来。
但这原本是走板车的土路。
路面被山水冲刷得坑坑洼洼。
大雪一盖,底下全是暗坑。
大金鹿粗壮的黑色橡胶轮胎压上一块凸起的冻土疙瘩。
车身猛地往上一颠。
生铁后座架子跟着震了一下。
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哎哟。”
后座上,林清秋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
冷风顺势灌进她红花棉袄的领口里。
她吓了一跳。
下意识松开了攥着陆长风棉衣下摆的手。
两只细瘦的胳膊往前一探。
直接环住了陆长风厚实的腰。
十根洗净了黑泥的手指交叉。
死死扣在破棉袄的布料上。
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缺血的青白。
她把脸颊顺势贴了上去。
男人的后背宽阔。
硬邦邦的,像一堵挡风的砖墙。
替她劈开了迎面刮来的所有西北风。
隔着几层粗糙的布料。
她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
咚。
咚。
林清秋闭上了眼。
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这五年来,在老陆家过的那种连狗都不如的日子。
那种随时防着婆婆打骂、防着外人指指点点的紧绷感。
在这一刻。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彻底松了。
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
像温热的泉水一样浸透了全身。
陆长风腰眼处猛地一紧。
那双细胳膊勒得很用力。
勒得他呼吸微微一顿。
后脖颈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那是林清秋被风吹乱的几缕黑发。
发丝擦着他粗糙的皮肤,带着点雪里的凉气。
还有一股子属于女人的淡淡皂角香。
陆长风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捏着车把的双手微微发力,捏紧了刹车闸。
老旧的刹车皮摩擦钢圈。
发出尖锐的嘶鸣。
车速一点点慢了下来。
车链子的咔哒声拉长了间距。
陆长风偏过头。
视线越过宽厚的肩膀,往后瞥了一眼。
日头正好从云缝里钻出来。
冷白色的光线。
打在林清秋的脸上。
那层糊了五年的黑褐色毒痂洗净后。
露出来的皮肉白净透亮,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被山风一吹。
她鼻尖和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闭着眼,睫毛很长。
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嘴角微微往上挑着,挂着一抹放松的浅笑。
明艳。
干净。
配上那件大红色的花棉袄。
在这白茫茫的雪山里,扎眼到了极点。
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陆长风的呼吸停住了。
脚下的踏板踩空了半圈。
大金鹿的车把晃了一下,压碎了路边的一截枯枝。
他心脏像被一块热石头狠狠砸中。
跳得乱了节拍。
前世今生加起来。
他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脸。
那是一种洗尽铅华的绝色。
透着大病初愈的柔弱,又有着骨子里的韧劲。
陆长风干咳了一声。
赶紧把头转回来。
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的雪路。
脖子根却隐隐发烫。
“手抓紧了。”
陆长风开了口。
声音有些发哑,带着寒风的干涩。
“嗯。”
林清秋应了一声。
脸没挪开,声音闷在男人的旧棉袄里。
陆长风踩着踏板。
车轮在平缓的雪道上匀速往前碾。
“以后。”
他声音平稳,不大。
但在冷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等这趟山货的钱结清,把林场的摊子彻底铺开。”
“我带你去省城。”
自行车压过一段枯树枝。
咔嚓。
“买大砖房。”
“买带四个轮子的小轿车。”
“不在这个山沟沟里受冻。”
林清秋圈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
手指抠进棉衣的缝隙里。
她睁开眼,看着男人宽厚的肩膀。
“不去。”
她鼻音有点重。
“省城人生地不熟的,花销大。”
“我不稀罕啥大砖房。”
她把脸在陆长风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像只认了主的猫。
“有你在,还有丫头们。”
“这阎王岭就挺好。”
“我不走。”
这几句磕磕巴巴的话。
没有半点城里人的酸词儿。
却透着一股子老夫老妻的黏糊劲。
像是一把温火。
把陆长风心里的那点冷硬全给烤化了。
陆长风扯开干裂的嘴唇。
笑了一声。
没再反驳。
右脚重新发力,重重踩下橡胶踏板。
生铁链条瞬间绷紧。
大金鹿再次提速,碾着积雪冲向山底。
风雪倒退。
半个时辰后。
山路到了头。
前面的视野豁然开朗。
靠山屯低矮的土墙轮廓,出现在雪原的尽头。
各家的泥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白烟。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
光秃秃的树杈子立在风雪里。
老水井旁。
今天出了太阳,风也不算太大。
大半个村子的闲汉和婆娘。
正聚在井台边和残破的碾盘旁。
揣着手,靠着土墙根晒太阳唠闲嗑。
这几天。
村里唯一的谈资,就是阎王岭上的陆老二。
田大牛蹲在磨盘上。
嘴里叼着个发黑的烟袋嘴。
没点火,就那么干嘬着过干瘾。
“听说了没,镇上五金厂的卡车,前些天拉了三大捆铁丝网进山。”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全包圆了。”
“那地界,现在飞只苍蝇进去都得陆长风点头。”
李淑芬挎着半篮子冻萝卜。
站在人堆里,唾沫横飞。
“可不是咋的。”
“老陆家那几口子,昨晚在院子里打起来了。”
“王桂花挠了陆大强满脸血。”
“这是悔得肠子都青了,眼红疯了呗!”
几个搓着手的干瘦汉子跟着起哄。
“活该!”
“放着好好的财神爷不要,非得赶出门。”
“现在人家老二在山上吃野猪肉,他们在家喝西北风。”
众人哄笑起来。
笑声里透着几分嘲弄,也藏着更多的嫉妒。
这年头,谁不眼红真金白银。
安静的土路上。
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嘎吱——”
“嘎吱——”
粗壮的橡胶轮胎碾碎冰面的沉重摩擦声。
顺着村道传了过来。
那是重型大金鹿独有的车轮声。
这动静太生分,太扎耳。
田大牛的烟斗停在半空。
李淑芬闭上了那张漏风的嘴。
唠嗑的村民全停了话头。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目光全被村口那道轧着雪路过来的影子。
死死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