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橡胶轮胎压过村口的碎冰。发布页Ltxsdz…℃〇M
“嘎吱。”
生铁链条咔哒作响。
大金鹿沉重的车身,出现在老榆树的阴影里。
田大牛蹲在磨盘上。
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旱烟嘴。
他第一眼看见的。
是那黄铜的鹿头标志。
心里泛起一阵压不住的酸水。
这车,供销社主任都骑不上。
接着,他看见了陆长风。
敞着怀的军大衣,冷硬的脸,没啥稀奇的。
但他的视线。
不由自主地越过陆长风宽阔的肩膀。
落在了后座上。
大红色的花棉袄。
在这灰蒙蒙、只有黑黄两色泥土和白雪的靠山屯里。
扎眼得像是一团火。
田大牛愣住了。
旱烟嘴在牙缝里滑了一下。
他定睛往上看。
没有裹着土布头巾。
没有乱糟糟的头发遮掩。
一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在冷风里。
白。
水葱一样的白净。
透着一股子鲜活的血色。
眉毛细长,不描而黑。
一双眼睛在冷白色的阳光底下,亮得像山里没结冰的泉水。
鼻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粉。
透着股说不出的娇憨和柔婉。
不仅是田大牛。
井台边围着的十几个闲汉和婆娘。
全都停下了动作。
手里拿的干柴火掉在雪地上。
端着破海碗的手僵在半空。
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全看直了。
“这……这是谁家的大闺女?”
一个长着癞子头的汉子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动的声音很响。
“这十里八乡的,没见过这么俊的啊。”
“比公社文工团的台柱子还水灵。”
有人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旁边的人。
动作有些发僵。
“瞎了你的眼。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这还用问,肯定是陆老二在镇上新领回来的。”
那人搓了搓冻麻的手。
“人家现在包了山,手里攥着万把块。”
“换个水灵媳妇,那不跟买颗大白菜一样容易。”
“这细皮嫩肉的,看着就享福。”
一阵酸溜溜的窃窃私语声。
在井台边嗡嗡地响。
带着乡下人压不住的艳羡和嫉妒。
李淑芬站在最前面。
手里还挎着那个装半个烂萝卜的竹篮子。
她听着旁人的嘀咕。
脖子往前伸了伸。
一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后座上的女人。
大金鹿越骑越近。
车轱辘压碎冰碴子的声音听得真切。
李淑芬皱起眉头。
那件大红棉袄,布料花色她认得。
昨天她满村嚷嚷陆长风拉货回来的时候。
就眼热过那匹红布。
这身形。
这低头时的半个侧影。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自行车到了跟前。
不到五米远。
日头直愣愣地打在女人的脸上。
李淑芬看清了那五官的轮廓。
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个挺翘的鼻梁。
就算没有了那层恶心死人的黑褐色毒胶。
她这大喇叭走街串巷半辈子,看人最毒。
这根本不是什么城里来的新媳妇。
李淑芬的呼吸瞬间停了。
手腕一软。
“吧嗒。”
破竹篮子掉在地上。
里头那半个冻萝卜滚了出来。
沾满带黑灰的泥土。
她看都没看一眼。
她大张着嘴。
下巴骨像脱了臼一样,往下直坠。
两排发黄的牙齿暴露在冷风里。
手指哆嗦着。
抬起来指着大金鹿后座的方向。
“那……那是……”
她舌头打了死结。
结巴了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急得脸红脖子粗。
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带雪渣子的凉气。
嗓子眼被激得一抽。
“那是林清秋那个丑八怪?!”
一声劈了叉的尖叫。
直接在靠山屯的村口炸开了。
声音尖锐得刮人耳膜。
这句话。
像是一颗炸雷扔进了冰窟窿里。
把井台边这群人全给震傻了。
田大牛嘴巴一张。
叼着的旱烟嘴“啪嗒”一声掉了出来。
砸在磨盘上。
带着火星子的烟灰溅出来。
落在他的破棉裤面上。
烧出一个黑点,冒起一丝青烟。
他连拍都顾不上拍。
“啥?”
“林家那个扫把星?”
癞子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两根指头把眼皮都搓红了。
再睁开眼,死死盯着那个红衣女人。
像。
五官眉眼,真的一模一样。
但那张脸,哪还有半点烂肉死皮的影子。
干干净净。
美得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气短。
这怎么可能?
那块烂了五年的死皮。
连镇上老中医都说没治了的烂脸。
怎么说变就变了?
活见鬼了!
井台边。
几十号人。
全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喘气声。
此起彼伏。
每个人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
老陆家到底是瞎了多大一双狗眼。
把这么一个能当仙女供着的绝色。
当成扫把星给赶出了家门。
这要是没分家,这等福气不就是老陆家的了?
陆长风听见了那声尖叫。
他坐在高高的牛皮车座上。
脸上的肌肉没动一下。
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没加速。
不但没踩踏板逃开这些刺人的目光。
反而双手把着生铁车把。
手掌用力。
捏了半把刹车。
“吱——”
老旧的刹车皮摩擦钢圈。
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音。
大金鹿的速度慢了下来。
车链子的咔哒声拉长了间距。
就这么慢条斯理地。
压着村里最坑洼的土路往前滑行。
后座上。
林清秋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听见李淑芬那嗓子。
她本能地想低头。
想拿手去捂脸。
想把头发拨下来遮挡。
这是她被骂了五年烙下的下意识反应。
但腰上突然传来一阵热度。
陆长风左手单手控着车把。
右手松开。
顺着腰侧绕到背后。
在林清秋死死抠着他棉袄的手背上。
沉稳地。
轻轻拍了两下。
手心粗糙的茧子擦过她的手背。
没有说话。
但那股子撑破天的底气,顺着这拍打的两下。
直接灌进了林清秋的骨头里。
在这世上,只要有他陆长风在。
这辈子她林清秋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谁敢再拿轻贱的眼神看她,他就敢剜了谁的眼。
林清秋的手指松开了。
不再死死绞着男人的衣襟。
她慢慢抬起头。
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
脊背挺直了。
下巴往上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在后座上。
红棉袄迎着风。
迎着全村人见鬼一样的目光。
没躲。
没避。
陆长风收回右手。
重新握住生铁车把。
右腿发力。
鞋底重重踩下橡胶踏板。
在全村人震撼到头皮发麻的死寂中。
大金鹿碾过冰面。
大摇大摆地穿村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