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山压低了嗓门。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声音里透着股子旱烟的苦涩味。
顺着半山腰的冷风。
飘进了陆长风的耳朵里。
三十里外的靠山屯。
老陆家的破院墙，前天夜里彻底塌了。
土砖碎在雪坑里。
连个挡风的障子都没剩下。
正房堂屋。
屋顶上的那个大窟窿。
没人去补。
雪花顺着窟窿直挺挺地往下砸。
在黄泥地上堆起了一个半尺高的雪包。
屋里冷得像个停尸房。
连口哈气都结着冰凌子。
陆长海趴在水缸旁边的烂泥地上。
那条被踹伤的右腿拖在后头。
肿得像根发紫的萝卜。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冻土。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丝。
他在挖东西。
饿。
胃里像是有几百把生锈的刀片在乱搅。
酸水吐干净了，连黄疸水都吐不出来了。
手指触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物件。
陆长海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拼命刨开上面的碎冰渣子。
半块发了霉的烂红薯。
不知道是几个月前掉在水缸缝里的。
表面长满了一层厚厚的白毛。
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馊臭味。
陆长海的眼睛瞬间绿了。
像饿极了的野狼。
他一把抓起那块红薯。
连上面的泥土和白毛都没擦。
直接往嘴里塞。
“给我！”
一声破了音的嘶吼。
陆大强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
老头子扔了手里的半截木棍。
直接扑了过来。
他双手死死掐住陆长海的脖子。
干瘪的手指骨节泛白。
“我是你爹！”
“这口吃的得孝敬老子！”
陆大强双眼通红，口水喷在陆长海的脸上。
陆长海喉咙被掐住。
气管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烂红薯。
缺了牙的嘴巴狠狠咬下一大口。
冻硬的红薯块混着泥沙。
硌得他牙龈生疼。
他根本不嚼。
硬生生往下咽。
粗糙的红薯块刮着食道，拉出火辣辣的疼。
“滚开！”
陆长海空出左手。
一肘子狠狠拐在陆大强的胸口上。
老头子本就虚弱。
被这股大力一撞。
整个人往后仰倒。
“砰。”
陆大强的后脑勺重重砸在门槛上。
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老头子眼前一黑。发布页Ltxsdz…℃〇M
身子抽搐了两下。
一口暗红色的浓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顺着下巴淌进脖颈的烂棉絮里。
他瘫在门槛上，只剩下出气的份儿。
陆长海看都没看亲爹一眼。
他转过身。
把剩下的烂红薯全塞进嘴里。
狼吞虎咽。
吃得满嘴都是黑泥和白毛。
里屋的土炕上。
王桂花躺在发黑的破席子上。
她那半边偏瘫的身子，早就不听使唤了。
烂棉被硬邦邦地盖在身上。
那条摔断的右腿。
断骨错位。
皮肉肿胀发黑。
因为长久没挪动，后背和腿上生满了大片的褥疮。
黄色的脓水混着血水。
渗出衣服。
把底下的炕席都沤烂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肉臭味。
混着屎尿的骚气。
熏得人睁不开眼。
王桂花那只仅剩的左眼。
死死盯着屋顶漏风的窟窿。
眼窝深陷。
眼白上蒙着一层死灰色的翳。
她听见了外头的打斗声。
听见了老伴吐血的动静。
她张开歪斜的嘴。
舌头僵硬得转不动。
“造……造孽啊……”
喉咙里挤出几个漏风的音节。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她后悔了。
悔得肠子都在肚子里打结。
如果当初没把老二赶出门。
这会儿她正躺在烧得滚烫的地暖炕上。
吃着白面大肉包子。
可现在。
她只能躺在自己的屎尿和烂肉里。
眼睁睁看着这几个至亲的人。
为了半口猪食不如的烂红薯，打得头破血流。
互相咒骂。
在这个冰窖一样的破屋里，绝望地等死。
刘招娣缩在东厢房的墙角。
怀里抱着同样饿得皮包骨头的金宝。
她眼神呆滞。
连出去抢食的念头都没了。
老陆家，彻底烂成了泥潭底下的死灰。
……
镜头穿过三十里的风雪。
来到县城西街的那座破石桥下。
桥洞是个风口。
呼啸的北风顺着石拱兜进来。
刮得地上的废纸屑和烂菜叶子乱飞。
苏曼蜷缩在桥墩的阴影里。
她身上那件红毛衣。
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结着一层黑乎乎的硬冰甲。
她那张曾经引以为傲的脸。
彻底毁了。
冻疮破裂，流出黄水。
结成了大大小小的暗红色血痂。
烂肉翻卷。
连原本的五官都挤变了形。
活脱脱一个丑陋的恶鬼。
她光着脚。
十个脚趾头冻得发黑。
皮肉和骨头黏在一起，早就失去了知觉。
桥洞的角落里。
扔着半个发馊的死面馒头。
上面沾满了煤灰。
苏曼干裂的嘴唇抖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她双手撑着冰冷的石头地面。
手脚并用地往那半个馒头爬过去。
一根脏兮兮的木棍。
突然从旁边伸出来。
狠狠敲在苏曼的手背上。
“啪！”
苏曼疼得瑟缩了一下。
手背上立刻肿起一道红印子。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叫花子。
咧开没牙的嘴。
一脚踹在苏曼的肩膀上。
“滚一边去！”
“这是老子的地盘！”
老叫花子伸手去抓那个馊馒头。
苏曼疯了。
极度的饥饿让她忘了一切。
她猛地扑上去。
张开嘴。
一口死死咬在老叫花子的手腕上。
牙齿穿透那层黑油泥。
直接咬出了血。
“哎哟！”
老叫花子惨叫一声。
手里攥着的木棍没头没脸地砸在苏曼的背上、头上。
“砰砰”作响。
苏曼死不松口。
满嘴都是腥咸的血味。
她左手死死抠住那半个馒头。
用力一拽。
把沾着泥沙的馒头直接塞进嘴里。
连嚼都不嚼。
混合着嘴里的血水。
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粗糙的干面块刮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离石桥隔着两条街的十字路口。
风雪交加。
赵大成趴在马路牙子边上。
他那件充门面的羊毛衫早就被扯烂了。
里头露出油腻的肥肉。
冻得发青。
他的右腿。
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裤腿烂成了布条。
断裂的膝盖骨茬子。
刺破了紫黑色的皮肉。
露在外面。
上面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冰。
他手里捧着个破铁罐子。
在雪地里一点点往前拖动身体。
断腿在积雪上。
拉出一条刺眼的血痕。
“老板……行行好……”
“给口吃的吧……”
他声音嘶哑。
曾经在饭局上吹牛皮的狂妄，连个渣都不剩了。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路人从国营饭店走出来。
喝得醉醺醺的。
赵大成伸出满是泥污的胖手。
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裤腿。
“滚开！”
路人低头看了一眼。
满眼嫌恶。
“哪来的臭要饭的，把老子裤子弄脏了！”
路人抬起那双厚实的牛皮大头鞋。
没有丝毫犹豫。
狠狠一脚。
直接踹在赵大成那条断掉的右腿膝盖上。
“咔吧。”
一声清脆的骨头错位声。
这一下。
直接踹在了断骨的神经上。
赵大成浑身猛地一僵。
眼睛往上一翻，露出大片死白的眼白。
嘴巴张得极大。
下巴骨咔咔作响。
剧痛让他的声带彻底痉挛。
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只发出一阵漏气的“嗬嗬”声。
他像条被抽了筋的死泥鳅。
烂泥一样瘫在雪窝子里。
浑身疯狂地抽搐。
十根手指死死抠进结冰的柏油路面里。
指甲齐根断裂。
鲜血流了一地。
路边走过的人。
捂着鼻子绕开。
没有一个人停下多看一眼。
贪婪。
恶毒。
算计。
这群烂人自己种下的因。
现在结成了毒果，硬生生塞进了他们自己的喉咙里。
因果循环。
在这冰冷的风雪里，分毫不差地清算着。
……
阎王岭。
半山腰的原木庄园。
风停了。
几颗寒星挂在黑沉沉的夜空里。
王大山站在院子里。
呼出一口带着烟味的白气。
老头子把那些烂人的下场说完。
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算是老天长眼了。”
他摇了摇头。
转身去给木棚里的银月添水。
陆长风站在屋檐下。
军大衣披在肩上。
他手指夹着一根大前门。
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他听完王大山的话。
脸上的冷硬线条没起一丝波澜。
深黑的眸子看着院子外头那道坚固的生铁丝网。
没觉得解恨。
也没觉得痛快。
那几条贱命，早就烂在泥里了。
连拨动他心弦的资格都没有。
陆长风拿下嘴里的烟。
随手扔在脚边的积雪上。
“呲。”
烟头碰到冷雪，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他抬起脚。
厚实的皮靴底踩在烟头上。
用力碾了一下。
把最后一点火星子踩得粉碎。
“王叔。”
陆长风声音低沉。
透着一股子翻过陈年旧账的冷漠。
“以后这种垃圾的事。”
他转过身。
宽阔的后背对着寂静的夜色。
“不用再报给我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