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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的主卧里。
没有点灯。
地暖管子里的热水安静地流淌。
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陆长风睁开了眼。
深黑的眸子里。
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和混沌。
瞬间定焦。
脑海深处那根无形的神经。
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金羽从三千米高空传回来的画面。
在他眼前疯狂翻滚。
六个红色的热源。
踩着阎王岭外围的深雪。
一步步逼近那道带刺的生铁丝网。
不是迷路的山民。
不是讨饭的流浪汉。
画面拉近。
那几个人手里端着的铁家伙,轮廓清晰。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双管猎枪。
还有厚背的宽刃砍刀。
陆长风的呼吸在这一秒。
彻底停住了。
胸腔的起伏被硬生生压平。
连一丝气流都没漏出来。
这帮人身上带着浓烈的死气。
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冲着林场来的。
手里拿着真家伙。
敢大半夜摸上阎王岭。
敢带着枪来蹚这片地界。
这已经不是图财那么简单了。
这是奔着灭门来的。
陆长风的牙关瞬间咬死。
两边腮帮子的硬肉。
猛地凸起。
像两块坚硬的生铁。
口腔内壁被牙齿磨破。
一丝发甜的血腥味。
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没有动。
身体平躺在床榻上。
但浑身的血液。
已经像烧开的水一样疯狂沸腾起来。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机。
实质化般地在黑暗中蔓延。
眼底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此刻翻涌出骇人的戾气。
敢打他老婆孩子的主意。
敢动这栋屋子里的人。
那就把命永远留在外头的雪坑里。
搭在陆长风胸口的那条胳膊。
微微动了一下。
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死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林清秋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温热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膀。
轻轻蹭了蹭。
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当家的……”
她声音极轻。
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似乎觉得有风漏进来,身子往他这边缩了缩。
陆长风身上那股狂暴的煞气。
猛地一滞。
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女人散落的乌黑长发上。
发丝间带着皂角的清香。
那是今天白天她刚洗过头留下的味道。
陆长风慢慢抬起左手。
动作放得极轻。
粗糙的手指悬在她的胳膊上方。
停顿了半秒。
他两根手指。
轻轻捏住她棉布里衣的袖口。
一点点。
把她的胳膊从自己滚烫的胸膛上挪开。
放回铺着粗布床单的床铺上。
整个过程。
他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青筋在皮肉下突突直跳。
生怕关节发出一丁点骨响,惊了她的好梦。
陆长风掀开身上的薄被。
身子往床铺外侧一滚。
腰腹发力。
悄无声息地滑下实木大床。
双脚踩在温热的红松木地板上。
没有发出一丝摩擦声。
稳如磐石。
他转过身。
弯下腰。
拉过床尾那床厚实的旧棉被。
双手捏着被角。
轻轻往上一拉。
盖住林清秋露在外面的单薄肩膀。
手指顺着被子边缘。
把被角严严实实地掖在她的脖颈底下。
挡住所有可能钻风的缝隙。
陆长风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她。
那张洗净了毒痂的脸。
在黑暗中透着温润的轮廓。
没有了以前那层恶心的黑褐色硬壳。
没有了整日提心吊胆的畏缩。
她睡得很安稳。
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陆长风的目光。
从林清秋脸上移开。
穿过昏暗的主卧。
看向里屋的方向。
里屋的木门没关严。
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三个小丫头的呼吸声。
此起彼伏。
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初雨昨天睡前。
还抓着他的袖子。
念叨着大白兔奶糖真甜,明天还要骑大狗熊。
初霜把那只紫貂搂在被窝里。
笑声清脆。
初雪也长了肉,不再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排骨样。
这个家。
是他一拳一脚,拿命砸出来的。
这几个人。
是他陆长风重活一世,护在心尖上的命根子。
陆长风看了足足十秒。
深黑的眼睛里。
涌起一层厚重的温柔。
但这抹温柔。
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化作了化不开的森寒。
这群不知死活的野狗。
想来砸烂他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世外桃源。
想惊扰他妻女的美梦。
他会让这群人知道。
这阎王岭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陆长风转过身。
没有去拉墙上的电灯拉线。
在这熟悉的屋子里。
他闭着眼都不会碰响一张板凳。
他走到墙角的木头衣架前。
伸手扯下那件穿旧的黑色薄棉袄。
棉袄布料发硬。
带着白天干粗活留下的汗味和松木香。
他直接套在身上。
没系纽扣。
任由衣襟敞开着,露出里头的粗布单褂。
脚尖挑起地上的旧皮靴。
脚掌踩实。
没有去系那根断了一半的鞋带。
这身打扮最利索。
不妨碍动作。
最适合在黑夜的林子里,跟人见血。
陆长风走回床头。
右手顺着荞麦皮枕头的边缘。
摸了进去。
粗糙的指腹。
碰到了一个冰凉的木质刀柄。
那是那把跟他上过无数次山的短刀。
刀柄上的木纹,早被他的汗水和老茧磨得溜光。
刀鞘是用硬牛皮缝的。
扎实得很。
五指收拢。
死死握住刀柄。
手臂肌肉微微一胀。
无声地将短刀抽了出来。
“唰。”
刀身脱离牛皮鞘。
只发出了一点极微弱的金属摩擦音。
轻得像落下一片树叶。
窗外。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被狂风撕开一道口子。
一缕惨白的月光漏了下来。
穿透玻璃窗。
正好打在陆长风手里的刀刃上。
刀锋偏转。
一道刺目的寒芒瞬间闪过。
冷光映亮了他那张没有半点表情的冷硬脸庞。
下颌骨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生铁。
眼底的杀意。
浓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地暖管道里。
热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流淌。
屋里的温度闷热。
陆长风反握着短刀。
冰凉的刀刃贴着小臂外侧。
他转过身。
没走正门。
正门包着生铁钉子,推开的时候门轴干涩。
会发出响动。
他大步走向屋子后侧的一扇小门。
这门连着后院的露天温泉池。
门缝里。
还在往里头渗着淡淡的白色水汽。
陆长风走到门边。
左手搭在木门栓上。
大拇指抵住木头下端。
往上轻轻一顶。
木栓悄无声息地滑出凹槽。
没发出一丁点磕碰声。
他拉开门板。
侧过高大的身子。
像一个完全融入黑夜的幽灵。
滑进了门外翻滚的温泉水汽中。
后院的空气湿冷刺骨。
和屋里的闷热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白茫茫的雾气遮挡了视线。
冷风卷着水汽,打在陆长风没系扣子的胸口上。
他反手将小木门扣死。
依然没弄出半点动静。
陆长风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脚底的皮靴沾了点温泉边上的水珠。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淡淡硫磺味的冷空气。
肺腑里一阵冰凉。
嘴唇微张。
胸腔深处。
发出了一声只有野兽能听懂的极低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