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铜镲撞在一块。发布页LtXsfB点¢○㎡
声音在半山腰的冷空气里炸开。
有些破音。
震得红松树冠上的枯针叶簌簌往下掉。
两辆挂着红绸子的北京212吉普车。
碾着带冰碴子的土路。
一路轰鸣着开上了阎王岭。
排气管喷出大团大团灰白色的尾气。
呛人的柴油味顺着风口刮过来。
吉普车停在原木大门外。
车胎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黑印子。
泥水飞溅。
车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车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李局长裹着件军绿色的大衣。
踩着大头皮靴,大步跨了下来。
靴底踩碎冰壳,嘎吱作响。
他今天没配枪。
宽阔的肩膀上落着几片雪花。
脸上堆满了红光。
被冷风一吹,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喜气。
后头那辆车上。
呼啦啦下来五六个穿警服的干事。
有人手里捧着红布包。
有人扛着一卷带金穗子的长筒子。
还有人卖力地敲着手里的铜锣。
“咚!咚!”
锣声震天响。
陆长风站在院子里。
手里还提着半桶刚从灵泉池打来的温水。
水面上冒着丝丝白气。
他把水桶搁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木桶底磕着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抬起手。
在破棉袄的衣摆上胡乱蹭了两下水珠。
转过身,迎着大门走过去。
林清秋听见动静。
端着个洗菜的搪瓷盆,从灶房里钻了出来。
一片沾水的白菜叶子贴在她手背上。
她顾不上摘。
瞪着清亮的眼睛,往院墙外头瞅。
李局长已经带人跨进了大门。
他没摆官架子。
三两步走到陆长风跟前。
一把抓住陆长风刚擦干的手。
双手死死握住。
力道极大。
上下摇晃了两下。
“陆老板!”
李局长嗓门洪亮。
震得旁边的木栅栏嗡嗡直响。
“我代表县局,代表全县老百姓。”
“来给你道个谢!”
他松开手。
转头冲身后的干事招了招手。
“拿过来!”
一个年轻干事赶紧上前。
手里捧着一朵脸盆大小的大红花。
红绸子做的。
中间系着个死结,拖着两条长长的红飘带。
布料上带着一股子供销社仓库里的樟脑丸味。
李局长亲手接过大红花。
不由分说。
直接挂在陆长风的脖子上。
把那条红绸带在背后系了个扣。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大红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陆长风低头看了一眼。
花有点歪。
红绸子刮着他下巴上的硬胡茬,有些发痒。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把花扶正。
扯了两下,没弄好。
索性放开手,任由它歪着。
这副打扮,配着他那身打补丁的旧棉袄。
看着有点滑稽。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稳。
没有半点局促。
“展开!”
李局长又吼了一嗓子。
两个干事走上前。
把手里那卷带金穗子的长筒子。
“唰”地一下拉开。
一面大锦旗。
红色的金丝绒底子。
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上面烫金的大字。
八个字。
“智勇双全,保林卫国”。
金粉印得极厚。
晃得人眼睛发酸。
左下角还有一竖排小楷。
写着:赠长风生态林场,协助破获重大跨境盗猎案。
落款是县公安局的大红公章。
鲜红。
刺眼。
“老弟。”
李局长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封。
露出里头一沓绿油油的大团结。
他把信封拍在陆长风的掌心里。
“这是省厅特批的一等功奖金。”
“两千块现金。”
“虽然比不上你这林场的进账,但这是公家的一份心意。”
陆长风手指捏了捏信封边缘。
纸张粗糙。
两百张十元纸币的分量,压在手里。
他没推辞。
指腹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顺手揣进了棉袄内兜。
“谢了。”
陆长风声音低沉。
语气里没见多少狂喜。
像接了一袋寻常的棒子面。
李局长看着他这副宠辱不惊的做派。
心里暗自点头。
能徒手干废黑狐那帮悍匪的狠人。
这定力,真不是装出来的。
“还没完。”
李局长压低了声音。
往前凑了半步。
一股子烟草味混着雪气飘过来。
他手探进大衣的贴身里怀。
摸索了几下。
掏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
本子不大。
封面正中间,印着一个金色的国徽。
李局长双手拿着这个红本。
递到陆长风面前。
脸色变得郑重。
“老弟。”
“钱是小事。”
“这东西,才是真格的。”
陆长风垂下眼皮。
看着那个红本。
伸出右手接了过来。
塑料皮冻得有些发硬。
冰凉。
他翻开封面。
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
里头贴着一张手写的白纸。
上面盖着县武装部和公安局的双料大红钢印。
钢印凹凸不平。
硌着大拇指的指肚。
“特批持枪证。”
李局长声音压在喉咙里。
“县里几个领导连夜开会批下来的。”
“三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两把双管猎。”
“外加五百发底火子弹。”
他拍了拍陆长风的肩膀。
力道很沉。
“枪下午就让局里车送上山。”
“以后在这阎王岭。”
“你这林场的保安队,就是名正言顺的持枪护林员。”
陆长风的手指。
在那个红色的钢印上重重按了一下。
在1982年。
私人能拿到这种级别的特批火器许可。
那是通了天的特权。
这是官方把枪杆子交到了他手里。
是对他这片私人领地绝对武力自卫的合法承认。
有了这个红本。
以后再有哪路神仙想来阎王岭打秋风。
他一枪崩了对方。
那是公事公办。
陆长风合上红本。
“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
深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锋利的冷芒。
瞬间又收敛得干干净净。
“替我谢谢上面。”
陆长风把红本贴身收好。
隔着布料按了按。
踏实。
门槛边。
林清秋还端着那个搪瓷水盆。
手背上的那片白菜叶子早就干了。
贴在皮肤上。
她浑然不觉。
她站在屋檐的阴影里。
看着院子中央那个被一群干部簇拥着的男人。
陆长风胸口挂着那朵滑稽的大红花。
背挺得笔直。
冷风吹开他的棉袄下摆。
他连肩膀都没缩一下。
林清秋的呼吸乱了。
鼻头猛地泛起一阵酸涩。
视线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模糊。
眼前的红绸子、锦旗、绿军装。
全融成了一团暖色的光晕。
她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嘴唇。
牙齿陷进肉里。
尝到了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
五年。
整整五年。
她在老陆家那个透风的破屋里。
天天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扫把星。
骂她男人是个窝囊废。
可现在。
这个男人。
不仅凭一双拳头在这死地里砸出了万贯家财。
还让县里的头号领导。
亲自把一等功的锦旗送到家门前。
林清秋的眼眶兜不住了。
泪水“吧嗒”一下砸落下来。
滴在搪瓷盆里的冷水面上。
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没擦眼泪。
嘴角却慢慢往上提了起来。
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骄傲。
这个像山一样的汉子。
是她的男人。
“咚!咚!咚!”
院子里的干事又使劲敲了几下铜锣。
锣声顺着山风往下滚。
这动静太大了。
早把山底下的靠山屯给惊动了。
村口。
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底下。
风卷着雪沙子在地上打转。
一群穿着破烂冬衣的村民。
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
缩着脖子。
靠在土墙根底下。
他们不敢上山。
只能远远地仰着头。
看着半山腰那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庄园。
吉普车的排气烟柱还没散。
红色的锦旗在太阳底下晃动。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字。
但那股子官家上门送喜的阵势。
瞎子都能感觉出来。
田大牛嘴里叼着的一根枯草秆。
掉在地上。
他张着大嘴,下巴骨像脱了臼。
冷气灌进胃里。
他连打嗝都打不出来。
“那……那是县局的车吧?”
旁边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
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我瞅见李局长了,那大身板错不了。”
“送大红花呢。”
李淑芬裹着那件花棉袄。
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山上。
脸上的皮肉僵硬得像块死面疙瘩。
“乖乖,这是多大的功劳啊,县长都得供着吧。”
没人接话。
村民们的眼神彻底麻木了。
前几天陆老二买轿车。
他们心里还有酸水,还有嫉妒。
现在。
连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了。
差距太大了。
大到像是一条踩不过去的天堑。
人家现在不仅有钱,有猛兽。
连公家都敲锣打鼓地把特权送到门上。
这已经不是一个村里刨食的泥腿子了。
这是真神。
人群最前面。
村长赵铁柱站在上马石旁边。
大衣领子竖着。
他手里攥着那把黄铜烟袋锅。
烟斗里没点火。
他拿烟嘴在满是老茧的牙帮骨上磕了两下。
“咔咔。”
赵铁柱收回视线。
看着脚底下被踩得稀烂的黑雪泥。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雾从嘴里喷出,瞬间消散。
“这陆老二。”
他把烟袋锅别回腰带上。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彻底服气的沉重。
“算是彻底成气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