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弯腰鞠躬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观众席最后一排那处光线最昏暗的角落。发布页Ltxsdz…℃〇M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坐了一个人。
深色大衣把他整个人裹得严实,几乎融进周遭的阴影之中。
他神色平静淡然,和周围群情沸腾的观众格格不入。
是王阳。
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原位,没有抬手鼓掌,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距离遥远,再加上现场灯光来回摇曳闪烁,董漩读不透他眼底深藏的心思。
他静静端坐,像一座默然伫立的青山。
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挣脱了他的掌控,正绽放耀眼光辉的身影上。
眼前这个人,曾经算得上是他亲手雕琢出来的一件“完美作品”。
两人的视线猝然相撞,仅仅一瞬。
董漩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但转瞬,她挺直脊背,深深弯下腰,郑重地躬身致意台下所有观众。
这一次,她不是在向经纪公司俯首,不是为争抢资源与机会,更不是为迎合任何人的期待。
她献给刚刚落幕的这场演出,献给冲破镀金牢笼、在不大的舞台上寻回真实自我的演员——董漩。
连绵不绝的掌声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舞台幕布缓缓垂落,厚重的布帘将潮水般的喝彩声隔绝在外。
后台一下子浸在既亢奋激动、又耗尽心力的燥热氛围里。
演员们互相拥抱,眼眶通红,一遍遍地语无伦次感叹: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周导演被众人围在中间,往日紧绷不苟言笑的眉眼,此刻柔和下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抬手拍了拍几位年轻演员的肩膀,目光最终落到被人群环绕的董漩身上。
董漩身上还套着李秀云那套老旧臃肿的戏服,脸上汗水混着泪水,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模样看着狼狈。
可她一双眼睛,亮得惊心动魄,仿佛被山间清泉洗过的点点星辰。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纸巾,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这份颤抖无关恐惧,是情绪彻底宣泄过后,身体残留的生理余韵。
“董漩,你……”
周导演走近她,话只说了一半,便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臂。
千言万语,尽数化作这个无声的动作。
卸妆,换上自己的便服,整套流程进行得格外缓慢,四周安安静静。
所有人依旧沉陷在方才表演带来的情绪余波之中。
等董漩收拾妥当,走出后台狭窄的通道,剧场里大部分观众已经离场,只剩少数工作人员还在收拾场地。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他。
王阳站在剧场侧门光线晦暗的立柱旁,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没有跟着其他人一同离开,像是特意留在这里,等她出现。
身上依旧是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和这座饱经岁月洗礼的老旧小剧场,处处透着违和。
他神色平淡,就那样静静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周遭所有嘈杂声响,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董漩脚步微顿,依旧向前走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熟悉清冷的古龙水气息。
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好似就此凝滞。
漫长的沉默过后,王阳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在空旷冷清的长廊里格外清晰:“表演很不错。”
简简单单四个字,语调平直毫无起伏,听不出来是真心夸赞,还是场面客套。
董漩抬起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这是她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内心毫无波澜地与他对视。
没有畏缩躲闪,也没有刻意逢迎讨好。
“多谢王总。”她的声音同样平静淡然。
新一轮的沉默再度笼罩住两人。
王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她整张脸,仿佛在重新审视一件脱离自己掌控的物件。
他看见她眼底尚未消散的热忱,看见这份从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执拗的信念。
“就为了一个角色,把自己折腾到现在这步田地,值得吗?”
他忽然开口,听不出半分喜怒。
可这番话的内核,依旧是他一贯权衡利弊的处事逻辑。
“外界那些针对你的负面传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你的商业价值,正在急速下跌。”
董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心里清楚,他说的全都是不争的事实。
铺天盖地的恶意诋毁接踵而至,品牌合作、工作邀约一个个离她而去。
这都是她遵从本心做出选择之后,必须承担的代价。
可她没有移开视线,依旧和他对视。
“王总,以前您问过我,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董漩语速平缓,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铿锵,
“现在我可以给您答案。我心里十分清楚,也明白自己可能会失去什么。”
她稍作停顿,仿佛在积攒心底的力量,才继续开口。
“当初拍《雪花神女》的时候,我身着繁复华美的戏服,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接受无数人的追捧。
可那段时间,我常常觉得内心一片空茫,不过是一具外表精致华丽,内里空洞的躯壳而已。”
“但在这里。”
她轻轻转头,望向身后陈设朴素、尚且残留着演出余温的舞台。
眼底漾开一层柔和的光,“穿上一身简简单单的戏服,台下的观众也并不算多,我反倒觉得内心无比充盈。
我能真切感受到自己实实在在地活着,平稳地呼吸,会跟着角色的悲欢,发自内心地为之动容、为之难过。”
她重新看向王阳,眼神澄澈坦荡。
“所以一件事值不值得,本就不该用商业价值来衡量。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王阳静静听完她的一番话,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有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微颤。
他望着眼前的女孩。
不过短短几个月,从前那个小心翼翼、满心惶恐,一味顺从讨好的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自灵魂深处生长出来的沉静与坚韧。
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摆布塑造、对他言听计从的“雪花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