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域之内，清凉如水。发布页LtXsfB点￠○㎡


    非道主缓步走入沙丘阴影，青衫下摆拂过滚烫沙砾，却未沾半分尘埃。


    他在梦幽珂身前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蜷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袖子里的“疯子”。


    梦幽珂似乎察觉到周遭气温骤降，混沌的眼珠微微转动，从脏兮兮的袖口缝隙里露出半只眼，警惕地瞄了他一下。


    “凉。”他咕哝了一声，像是觉得舒服，又往阴影深处缩了缩。


    非道主没有再去碰他，只是盘腿坐了下来。


    堂堂一宗长老，圣人境之下少有人敢直缨其锋的剑道巨擘，就这么席地坐在滚烫黄沙之中，与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相对而坐。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莹白丹药，托在掌心，递到梦幽珂面前。


    “先吃了。”


    梦幽珂的鼻子动了动。


    丹药的清香钻入浑浊的识海，像一根细针，刺入他混沌识海最深处那片早已结痂的伤口。


    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极快的清明——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刻入魂魄的反应，如同溺水之人触到浮木。


    可那清明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他只是眨了眨眼，好奇地盯着非道主掌心那粒白光莹然的丹药，像看什么稀罕事物。


    “糖？”他问。


    非道主沉默了一瞬。


    “…… 嗯。” 他说，“糖。”


    梦幽珂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沙砾磨得参差不齐的牙。


    他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从那只骨节修长的掌心里拈起丹药，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一把塞进嘴里。发布页Ltxsdz…℃〇M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绵长的道力顺着喉咙流淌而下，渗入干裂的经脉，滋润那些早已干涸龟裂的河道。


    梦幽珂打了个激灵。


    他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像是有一股暖流从四肢百骸里穿行而过，把那些被烈日烤得焦硬的血肉一寸一寸泡软。


    他下意识地张嘴哈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甜。”


    他认真地说，然后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非道主，“还有吗？”


    非道主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梦幽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身子，像是要防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又要动手。


    “没了。”


    非道主把瓷瓶收回袖中，声音听不出喜怒，“一粒就够你睡三天。”


    “哦。”


    梦幽珂有些失望地低下头，用手指在沙地上漫无目的地划着什么。


    非道主的目光落在他手指划出的痕迹上。


    那不是随意的涂画。


    虽然线条歪歪扭扭，断断续续，像个顽童在沙地上信手涂鸦，可那走势、那转折、那起承转合间蕴含的韵律 ——


    非道主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芒。


    那是一套剑招。


    完整的、从头到尾的、不属于灵剑派记载的剑诀。


    梦幽珂的手指在沙上缓缓划过，划过他自己都无法预测的轨迹，划出他刻在识海最深处、连疯癫都抹不去的本能。


    一笔一画，一招一式，与他幼年跪在剑坪上、仰着小脸一笔一画临摹的轨迹，又有几分神韵。


    第九式最后一笔落下，梦幽珂的手指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皱起眉头，用力用手掌把沙上的痕迹抹掉，像是擦掉一道他不愿看见的伤痕。


    “不要这个。”


    他嘟囔着，“画错了。”


    非道主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极慢，慢到梦幽珂完全来得及躲、来得及挡、来得及再爆发出那种不要命的反击。


    但梦幽珂没有躲。


    他歪着头，看着这只苍老的手落到自己乱糟糟的头顶上，顿了顿，然后很轻、很轻地揉了揉。


    “…… 谁？”他茫然地问。


    “带你回家的人。” 非道主说。


    梦幽珂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咀嚼一个陌生的音节，“家在哪儿？”


    非道主抬眼，望向沙海尽头。


    那里的天际线上，一轮残阳正缓缓沉入沙丘，将漫天黄沙染成一片苍凉的金红。


    热风仍在呼啸，沙海仍在翻涌，可在他道域笼罩的这一方小小天地里，时间仿佛停住了。


    “很远。”非道主收回目光，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子，看着他那双早已不识故人的眼睛，“但走得到。”


    梦幽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 一件让非道主覆在他头顶的手微微一顿的事。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靠了过去，靠在非道主的臂弯里，像个走累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脏兮兮的脑袋抵住那方素净的青衫，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含糊的鼻音。


    “困。”他说。


    丹药化开的药力终于漫上来了。


    那双混沌的眼睛缓缓阖上，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沙，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的手还攥着非道主的衣袖，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忽然出现的、带着清凉之风的老头就会消失。


    非道主低头看了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这位看上去沧桑的老人伸出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盖在了梦幽珂身上。


    青衫宽大，裹住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子绰绰有余。


    袍角垂落，拂过滚烫的沙砾。


    非道主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转身望向沙海深处。


    那道方向，他精神力早已扫过三遍，可此刻他仍缓缓释放出自己全部的道念，如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罩向整片西漠荒原。


    良久，非道主收回道念，白发下那双锋利如剑的眼睛里，缓缓沉淀出一种比剑意更沉、比道心更冷的东西。


    “走吧。”他低声说，弯腰将梦幽珂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非道主一步踏出，剑气域收缩，裹着二人，化作一道清光，划破西漠滚烫的长空，向东而去。


    黄沙依旧漫天。


    只是沙丘上那片被剑气域笼罩过的阴影里，一粒被梦幽珂指尖划过的沙砾，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只有剑修才能察觉的剑意余晖。


    —— 那是他第九式的最后一笔。


    也是他从未真正忘记的，所悟出的，全部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