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在地面破雾疾驰,身后那片墨黑云雾被远远甩开,却像一块化不开的疤,贴在天边不肯散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云奕抓着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它不会善罢甘休。”他说。
“废话。”不听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脑袋,鼻尖抽动着,“锁雾阵被破,巡界使吃了这么大的亏,水府那边用不了多久就会收到风声。我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
“跑什么?”
“跑你那条小命。” 不听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刚才那一下真把阵眼废了?不过是借火行之力反灌了一口暗河,让那老东西自己呛了水。它缓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水府传讯 ——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巡界使了。”
云奕沉默片刻,不听继续嘟囔道。
“这般大张旗鼓动手,不怕你们人类官府那什么,打更人找事?……”
“恰恰相反…”显然,云奕想得要比不听更多。
“你说过沧州多水路,若是水行精怪颇多,那就不错了。它们若是将我在此处截杀,大可以掩盖行踪,纵使暴露,大不了推出个背锅替死的…”
“嘶,当真阴险,妖精什么时候变成这般。”不听把脑袋重新埋回他肩窝,声音闷闷的,“肯定是跟你们人族学坏了!”
白龙四蹄不停,翻过一道山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的那种暗 —— 是太阳还挂在西边,光线却像被什么东西滤掉了一层,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层惨白,照在旷野上,连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风变了。
方才在燕山尾脉是潮湿、腥甜、带着铁锈味的风。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此刻风里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东西 —— 像是河底淤泥翻开后涌上来的那种腥气,混着腐烂水草的苦涩,吸进肺里,让人从心口一直凉到指尖。
不听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停。”
白龙应声止步。
云奕落在地面,脚下是一片碎石荒滩。
他环顾四周,眉头缓缓皱起。
方才还在山梁上,脚下明明是干涸的黄土坡,可不知何时,周围的地势已经矮了下去,荒滩尽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
芦苇枯黄,在没有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像千万支插在地上的断箭。
而芦苇荡的更远处,隐隐有水声。
不是江流奔涌的声音,是一种极缓慢、极黏稠的涌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身。
“这是哪儿?”云奕低声问。
不听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在一块青石上,尾巴盘在脚边。
它盯着那片芦苇荡看了很久,竖瞳里映着枯黄色的苇影。
“像是沧州境内常见的芦荡。” 它说,“本大爷记得…… 许多年前,海河改道,淹了三个村子,后来水退了,露出不少低洼之地,就是芦荡。”
它顿了顿。
“可这水不对。”
云奕凝神。
他也感觉到了。
脚下的碎石荒滩是干的,没有水汽,没有泥泞,连空气中的湿度都正常。
可那片芦苇荡里传出来的水声,却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清晰,仿佛那片水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他们脚下漫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碎石缝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线极细的水痕。
那水痕是青色的。
像铜锈,像霉斑,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太久之后长出来的那层滑腻的膜。
“退后。”不听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云奕没有动。
他看见了。
芦苇荡正中央,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不是青芒,不是水线,不是铜链 —— 是一双手。
一双惨白的、泡得发胀的手,从芦苇荡的水面下缓缓伸出,扒住了一根枯苇的茎秆。
那手背上覆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青黑色鱼鳞,指甲又尖又长,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泥。
然后是肩膀。
然后是头颅。
那东西从水里坐起来的时候,云奕才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女人。
她的长发披散在水面上,像一团纠缠的黑藻。
皮肤是一种泡发了的灰白,嘴唇却红得反常,像是用血涂过。
她的眼睛是浑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整两颗眼球像两颗沉在水底多年的卵石。
她坐在那里,上半身露在水面之上,下半身 —— 云奕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不是腿。
是一条鱼的尾巴。
鳞片从腰际一直铺到水底,灰绿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
不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声。
“水妖。”
“不是巡界使?” 云奕问。
“巡界使怎么也算是精怪中的官差,有令牌、有编制、讲规矩。” 不听的尾巴缓缓甩了一下,“这东西…… 是水府不要的弃妖,靠吞过路的活人修行。”
它舔了舔鼻子。
“而且是个老的。你看那尾巴上的鳞 —— 少说修了两三百年。”
那女人 —— 水妖 —— 缓缓转过头来。
她没有眼珠,但云奕能感觉到,她在 “看”他。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像巡界使那样像湿木头摩擦,而是一种很柔、很软、很年轻的女声,像渔家女在岸边哼的小曲,又像新嫁娘在灯下低声说话。
“过路的汉子 ——”
她的声音顺着水面飘过来,裹着那股淤泥的腥气。
“我在这里坐了好久好久了。腿麻了,腰也酸了,你能不能…… 下来陪陪我?”
芦苇荡里无风自动。
枯黄的苇秆一根接一根地弯下去,指向云奕脚下的方向。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那水妖的身周向外扩散,像一张正在缓慢张开的网。
不听压低了声音:“别听她说话。水妖最会用人声勾人魂魄,你只要应一个字,脚下那片干地就会变成水。”
云奕没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水妖,忽然抬起手 ——
紧接着,他背后一阵冷风,潮湿腥臭的气味快速逼近,任谁都会觉得有东西偷袭而来。
不过他低估了云奕如今的修为,无需回头,甚至不用刻意的施展精神力包裹或是不听提醒,他便能够肯定身后空无一物,不过是对方想要恐吓他,逼他仓皇间往前的手段。
“怎能绕开吗?”
云奕低声嘟囔道。
“有些难。”不听打量着,“这片地方都是芦荡,应该都是它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