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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两张凭契

    丝绸那颗“钉子”,第二日下午找到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是万通的凭契,也不是永宁号的船单,而是庆丰行从城南公共货栈提货时留下的一张转货回单。


    冯敬把东西送进来时,苏金荣正好也在。


    “广盛牙行的。”


    苏金荣一听,先伸了手。


    回单不长。上面写着:


    八月初十,海州代售素绸二百六十匹。


    原货主:苏金荣。


    货号:苏海三。


    转交庆丰行。


    下面是广盛牙行的印。


    苏金荣看了两遍,“是我的。”


    到这里,平码头那二百六十匹素绸的身份终于钉死了。


    八月初六,它和海丙十四那二十四石胡椒一样,从顺海号上卸下来,换到了永宁号。初九抵江南,初十进入公共货栈,随后由庆丰行提走。再往后,发往长安,最后到了丰泰布行。


    这条货路,终于完整接上。


    ……


    苏金荣盯着回单看了半天,“还真是换船了。”


    他说完,明显松了一口气,“胡椒是,我的丝也是。这么看,之前那些‘沉了又回来’的货,其实根本没沉。”


    顾承泽点头,“至少这两批是。”


    冯敬道:“那顺海号初六停在平码头,就是为了过舶?”


    沈知微把回单放下,“现在只能确定,那日确实卸走了一部分货。”


    至于是不是专门为了这几批货停的,还不能下结论。


    不过有一件事总算解释通了。


    船是真的沉,海难也是真的。那些后来出现在江南、长安的货,并不是从海里重新冒出来的。它们在沉船以前,就已经离开了顺海号。


    ……


    可苏金荣很快又皱起眉,“那怎么没人通知到我?”


    他把自己那份四千二百匹素绸的总凭拿了出来。


    上面仍然写着:顺海号,四千二百匹,没有划减,没有备注,也没有苏海三二百六十匹已经转舶的记录。


    “广盛替我卖货,这没问题。可既然二百六十匹已经拆出去,我手里的总凭为什么还是四千二百匹?”


    冯敬道,“可能消息还没回到长安。”


    苏金荣抬头,“又是没来得及?”


    他说完,自己倒先停了一下。


    八月初六换船,初七顺海号沉没,永宁号初九才到江南。而他人在长安,慢几日,好像确实没什么稀奇。


    可最近这些天,他们听得最多的偏偏就是“正常”。


    平码头临时换舶。


    正常。


    船行过货单不记完整货号。


    正常。


    货到了江南以后再补记录。


    正常。


    长安晚几日知道。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也正常。


    结果就是苏海三早已安全抵达江南,苏金荣却仍拿着一张四千二百匹的总凭,理所当然地把它也算进了顺海号海损。


    ……


    沈知微没有继续猜。


    “先看胡椒。”


    相比苏海三,海丙十四简单得多,没有母凭,没有拆批,就是二十四石胡椒。


    一个货号。


    初六换船。


    初九到江南。


    如果万通江南分号已经见到了货,它那里会怎么记?


    ……


    记录很快找到了。


    八月初十。


    江南分号重新验过二十四石胡椒。


    货号仍然是:


    海丙十四。


    承运船则从顺海号改成了永宁号。


    下面还补了一句:初六平码头过舶。


    苏金荣看完道,“这不是记得很清楚?”


    沈知微点头,“江南知道货换了船。”


    “那旧凭呢?”


    冯敬继续往下翻。新凭左下角有一栏:


    前凭:海州海乙四十一。


    状态:待撤。


    苏金荣怔了一下,“待撤?不是已经撤了?”


    “原凭早就送到长安了。”冯敬解释,“江南手里没有,只能发报让长安撤。”


    顾承泽问,“什么时候发的?”


    “初十。”


    “什么时候到长安?”


    这次查得久了一些,最后找出来的是一封夹在分号往来册里的撤凭报。


    八月初十从江南发出。


    八月二十四抵长安。


    顾承泽看了一眼日期。


    “十四天。”


    ……


    顺海号八月初七已经沉没。


    江南初十开出永宁号新凭时,长安却仍握着顺海号旧凭。


    直到二十四日,长安才正式知道。


    苏金荣看着两张凭契,“所以许记才拿旧凭报海损?”


    “现在看,是。”沈知微道,“他不知道货已经换船。”


    “那不还是消息慢?”


    “可以这么解释。”


    这次她答得很干脆。


    海贸路远,纸不可能跟货同时走。如果顺海号没有出事,等江南撤凭报抵达长安,旧凭划掉,新凭接上。事情最终还是能对起来。


    偏偏船在中间沉了。


    原本应该在十几日后被纠正的旧状态,先被拿去报了一次海损。


    ……


    顾承泽问,“初六换出去的其他货呢?继续查。”


    八码头那次过舶重新被拆开。


    胡椒二十四石。


    确认。


    素绸二百六十匹。


    确认。


    木箱六只。


    暂时无法辨认。


    药材九包。


    却很快找到了一条线。


    ……


    九包药材属于海州广济药行。


    货号:海丁十一。


    原本同样在顺海号上,初六平码头换舶,进永宁号。


    初九到江南。


    初十,万通江南分号重新验货。


    这次甚至没有重新开一张独立新凭,只在原货号下面补了一条:原载顺海号,初六平码头改搭永宁号。


    苏金荣看了一眼,“这不是更清楚?同一个货号,直接记换船。”


    沈知微没说话,继续往后看。


    初十一。


    江南一家药行看中这九包货,先付定银一百八十两。


    正常。


    货已经到了,买家看货,谈价,交定银。


    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真正让冯敬停住的,是长安这边,“还有一笔。”


    顾承泽抬头,“什么?”


    “八月十三。”冯敬把另一册推过来,“海丁十一的旧凭,进了恒昌柜坊。”


    苏金荣皱眉,“顺海号那张?”


    “对。”


    “做什么?”


    “三百六十两短借。”


    ……


    桌上安静下来。


    沈知微重新把日期排了一遍。


    八月初十。


    江南已经确认海丁十一换到永宁号。


    初十一。


    江南买家付定银一百八十两。


    八月十三。


    长安。


    同一个货号的顺海号旧凭,被拿去恒昌柜坊。


    换出三百六十两。


    两地。


    两笔银子。


    相差不过两日。


    “谁拿去的?”


    “广济药行长安铺。”


    “他们知不知道货已经到了江南?”


    “不知道。”


    沈知微抬头,“确定?”


    冯敬点头。


    “刚问过。”


    ……


    广济长安掌柜手里的,一直是顺海号原凭。


    八月十三,铺子临时缺周转,这批药材按原本行程还在途中,他便照往常拿凭契去恒昌柜坊做了一笔短借。


    恒昌也没有觉得不妥,万通的印是真的,广济是老商户。更重要的是顺海号原定八月十六才到江南,八月十三,甚至还没到应该抵港的日子。在长安看来,这条船仍然只是正常在途。


    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凭契已经不对应船上的货。


    银子就这么放了出来。


    ……


    “那广济海州铺呢?”沈知微问,“他们总知道货被换去了永宁号。”


    “知道。”


    “有没有直接告诉长安?”


    “看起来是没有。”


    苏金荣皱眉,“自己的货换船,都不报?”


    冯敬解释,“海州那边把换舶记录交给了万通。按过去的做法,等货到下一处分号,自然会补记。”


    “广济长安铺呢?”


    “等总号和分号的账。”


    沈知微没再说话,海州知道货换了船,江南知道货已经到了,长安却仍然拿着顺海号旧凭。


    每一个地方知道的,都是真的,只是不完整。


    ……


    裴怀景过来时,正好听见这里。


    他翻了翻两边的记录,“江南的一百八十两,谁收的?”


    “广济在江南的人。”


    “长安这三百六十两?”


    “广济长安铺。”


    “彼此知不知道?”


    “不知道。”


    裴怀景又问,“那如果顺海号没有沉?”


    苏金荣接了话,“过几日江南消息总会传到长安,旧凭撤掉,广济九月把柜坊银子还上,江南买家收到货,再把余款结了。”


    他说到这里,看向梁掌柜,“最后是不是还能平?”


    梁掌柜迟疑了一下,“多数时候,是。”


    ……


    这答案让屋内都沉默了。


    因为如果最后能平,就意味着:这件事即使发生过,也未必有人发现。


    江南买家拿到了货,恒昌柜坊到期收回银子,万通把旧凭撤掉。所有账最后都能关,没人少货,也没人亏银。


    谁还会回头问,在其中那几日里,同一批九包药材,是不是曾经在两个地方同时换出了钱?


    ……


    “可顺海号沉了。”苏金荣忽然道。


    沈知微看向他。


    这一次,不一样了。


    冯敬低头继续往后翻。


    海丁十一那笔三百六十两短借,原定九月初偿还。


    还没有到期。


    可沉船消息传到长安以后,广济长安铺已经拿着手里的顺海号凭契——申报了海损。


    九包,全报。


    同一批货。


    江南的账说:货到了。


    长安的账却说:货沉了。


    江南有人已经为它付过定银,长安又有人拿它借出过三百六十两。而现在,后面那笔银子的凭据,甚至已经跟着顺海号一起进了海损。


    顾承泽看着两地的记录,“这三百六十两最后谁承担?”


    “还没定。”冯敬道,“广济若按期偿还,自然还是广济还。”


    如果还不上呢?


    裴怀景忽然问,“若没有这场海难,你们会查到这两边都动过银吗?”


    梁掌柜想了很久,最后摇头,“多半不会,反正最后能平。”


    沈知微重新看向海丁十一。


    一本到货账,一张旧凭,一笔定银,一笔短借,没有假印,没有假货。


    眼下甚至还不能说谁故意骗了谁。


    可同一批货,确实在两个互不知道对方的地方,同时产生过价值。


    而如果顺海号没有沉——这件事,很可能永远不会成为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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