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海号的核载记录,比沈知微想象中简单些。发布页LtXsfB点¢○㎡
船务署登记:核载一千六百担。旁边还有过去几年的验船记录,船体没有大改过,核载也一直没变。
沈知微看完,先问梁掌柜,“一千六百担,是不能超过,还是差不多就行?”
“官面上当然不能超过。”梁掌柜道,“实际上出海做生意,轻一点重一点都有。货不一样,装法也不一样,不能只盯一个数。”
“那超过多少才算危险?”
“这我答不了。”梁掌柜摇头,“船新旧、风浪、吃水、货压在哪边,都有关系。”
沈知微点点头,她倒也没想着现在就有人告诉她“超载一定会沉”,先把顺海号到底装了多少弄清楚。
……
八月初二,船务署验船。
当日报给官署的装货量,折算一千五百九十余担。
没有超过核载。
初三清晨,顺海号离港。
从这份记录看,一切正常,但广海行自己的装货册后面,还夹着十一张零散的补录,都是验船之后上的货。有几家商户货到得晚,有的是原本订了下一条船,临时改到顺海号,还有两笔,是广海行为了不耽误前面答应过的船期,硬塞进来的。
冯敬直接报出最后合计,“一百一十余担。”
顾承泽抬起眼,“加上的话一千七百一十担上下。”
听到这里,梁掌柜都皱了眉,沈知微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这个数呢?”
“已经不是多几箱少几箱了。”梁掌柜道,“一千六百的船,装到一千七百多,若是新船、天气好、走近海,也有人敢这么干。”
说着,梁掌柜看了一眼昨日留下的春修原单,“可顺海号……十七年的船。”
他只说了这一句,意思已经够清楚。
……
裴怀景把十一张补录翻了一遍,“谁同意加的?”
有六张是广海行经手,三张有海盛管事的签记,剩下两张,是码头当夜临时补上的。
严茂山也被再次叫了过来,他看到那十一张补录,脸色明显比昨日难看。
“我知道后来加过货。”
“知道加到一千七百多吗?”裴怀景问。
“我们也不会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一船东西,今天上几箱,明天补几包,平码头还要过舶卸一部分。”严茂山解释,“真正跑长途以前还会再减。”
“所以你知道出海时偏重?”
“知道。发布页Ltxsdz…℃〇M”
“船长呢?”
严茂山看了一眼货册,“郑守义也知道。”
……
这话很快就有了证明,码头一个装卸头目记得很清楚。
初三天还没亮,最后一批货送上船时,郑守义当场发过火,“再装,船就压得太沉。”
可是那批货最后还是上去了。
原因也不复杂,其中两家商户已经错过一班船,再拖至少又要等十日。广海行答应了船期,海盛也已经收了部分船脚。货堆在码头,每多一天都是钱。
沈知微听到这里,倒是有点疑惑,看向梁掌柜,“船长如果觉得太重,可以拒绝吗?”
“可以。”
“按规矩能。”梁掌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船不是他的。船行接了多少货、收了多少船脚、答应什么时候走,都不是船长一个人定。若只是稍重一些,最后大多还是商量着走。”
这就和沈知微熟悉的生意差不多,纸面上写着谁有最终决定权是一回事。真的到了货堆在门口、钱已经收了一半、客户全在催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
可紧接着,一张货册又把事情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顺海号初三正式离港的总货册上有郑守义的签名。
严茂山把纸推过去,“他签了。若真觉得不能走,他为什么签?”
裴怀景看了许久,签名确实是郑守义,不是代签。可前面的证词却说,他刚刚还在码头骂“再装就太沉”。
两件事撞在了一起,要么码头工记错了,要么郑守义最后改变了判断,或者还是什么人或事迫使他改变了主意。
裴怀景让人把同一日所有附页一起调来。在总货册后面,压着半张并不起眼的船长附记,字写得很潦草。
今载稍重,先行至平码头。
初六过舶后复验吃水。
不得途中再添重货。
落款:郑守义。
……
沈知微让梁掌柜看,“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他不是同意这一千七百多担一路跑到江南。”梁掌柜皱了皱眉,“他是答应先走到平码头。”
平码头离海州主港不算太远,而顺海号本就计划在那里做一次过舶,把部分货转去其他船。
“所以他的意思是——”沈知微确认,“先带着这些货走一段,初六卸掉一批,再重新看船能不能继续走?”
“对。”顾承泽拿起那张附记,“这就解释他为什么一边说重,一边又签了货册。”
不是完全同意,是带条件同意。
……
平码头那一日的记录,他们其实早就查过。之前为了追那批被换去永宁号的胡椒和丝绸,只盯着“哪些货被移走”。
八月初六。
顺海号在平码头停近两个时辰,过舶、卸货、补水、整绳。转走的货加上卸下另候别船的货,折算约一百三十余担。
裴怀景让人重新合了一遍数字。
离开海州时:约一千七百一十担。
平码头卸掉:约一百三十担。
剩余:不到一千五百八十担。
已经低于核载一千六百担。
……
顾承泽看完,“这么看来初七遇风的时候它也并没有超载?”
梁掌柜点点头,“按账面算,没有。”
昨日才刚刚出现的一个可能的答案,转眼又被推翻。
顺海号初三离港时确实超了,但真正遇上风暴,是初七,中间初六,它已经卸过货。
这时候如果只是问:是不是因为船上装了一千七百多担,所以初七直接把船压沉?
答案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
严茂山像是终于抓住了一口气,“我就说了,平码头本来就要减货,郑守义自己也知道。初六卸完以后若还太重,他不会继续走。”
裴怀景看向他,“初三到初六呢?”
严茂山的话停住了。
三日。
顺海号确实顶着超过核载的货走了三日。
沈知微不懂这三日意味着什么,索性直接问梁掌柜,“超一百多担走三日,会对后面的行船有影响吗?”
梁掌柜倒是没法直接回答,“我只能说,旧船压得重,肯定比轻载吃力。至于会不会因为这三日就伤到船底,得问真正修船的人。”
裴怀景已经让船务署找了一名做了三十多年海船的老船匠过来。
老人没看案情,只看船龄、春修记录、核载和实际装货,最后用手点了点右后船底那几处旧板。
“如果这些地方真像原单写的那样发软,又只是加固——”
“重货压三天,会怎么样?”裴怀景问。
“不一定怎么样。”老人答得很谨慎,“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那什么情况下会有事?”
“货压得偏,风浪大,船体一直扭。旧板和旧肋受力多了,缝就可能慢慢开。”
沈知微听懂了最重要的一点。
“也就是说,初三超载不一定直接导致它初七沉船。但也不能因为初六卸了货,就当初三到初六超重什么都没发生。”
老人点头,“船不是秤。东西卸了,前几日受过的力不会跟着一块卸掉。”
……
这句话让裴怀景重新翻开了六月那条记录。
右后舱积水。
春修原单标记的软板,也在右后。
如果重载过程中真有地方先吃不住,最值得看的,依旧是那里。
“初六卸货以后,有没有验过吃水?”他问。
有。
平码头的过舶记录最后,另有一句:卸毕,吃水复线。
梁掌柜解释,“就是重新看船下沉多少。结果也都在正常线内。”
“谁验的?”
“郑守义和船上二副。”
二副赵三成已经失踪在海里,郑守义也没有回来。但至少纸面上说明:初六卸完货后,船长重新看过。他们认为可以继续走。
……
这似乎又替海盛挡了一层。
船修过,官署准行,春修后跑过五趟。初三虽然偏重,船长提出减载条件,初六真的减了,减完以后,吃水也回到正常范围。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顺海号初七继续航行,并不显得特别荒唐。
可裴怀景把那张“吃水复线”的记录翻到背面时,却发现后面另有一行极淡的小字。
不是官面的记录,像是船工顺手补的。
右后舱再看。
只有五个字。
沈知微没看明白,“这个一般是什么意思?”
梁掌柜也拿不准,“可能是提醒继续看积水,也可能只是船长自己的习惯。”
裴怀景把平码头相关证词重新拢到一起。
年轻的程姓水手此前只说过换货,还有一名幸存者一直伤得很重,最近才终于能多说几句话。
顺海号的老舵手。
孙福海,跟郑守义跑了八年船。
裴怀景合上记录,“去见他。”
裴怀景看了一眼那行“右后舱再看”。
“问问看初六卸完货以后,为什么还盯着右后舱。”
冯敬正要出去,先前去取幸存者新证词的人已经进门。
带回来一句话。
孙福海说——
初六傍晚,郑守义确实又下去看过右后舱。看完以后,他没有说船不能走。但那天晚上,顺海号也没有走。
因为平码头外回来的一条渔船,带回来一句消息。
前面的海上,风已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