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的去向,比凭契本身容易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郑元从柜坊拿到银子以后,只留了二十两。剩下四百八十两,当日便交给了一家海货行。
不是广顺香行,也不是那批胡椒原来的买家,而是广海行。
顾承泽看着这个名字,“又是广海行?”
冯敬点头,“账上写的是货款周转。”
“什么货?”
“另一批香料。”
“和那三十石胡椒有关系吗?”
“没有。”
这反而更像一笔普通周转。
一张凭换出五百两,钱拿去补另一批货。十几日后,那笔香料回款到了,五百两连本带息还清。
柜坊没有损失,郑元赚了二十两跑腿钱,广海行周转过了最紧的十几日,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果不是现在顺着那张莫名多出来的凭往前查——这笔账依旧不会有人觉得有问题。
……
沈知微先问,“郑元知道凭为什么会有两张吗?”
“他说不知道。”
“他拿凭的时候,谁给的?”
“广海行的人。”冯敬翻到最后,“陈福。”
名字不算陌生,不是因为他们见过,而是顺海号前面的货册、平码头过舶记录里,都出现过这个名字。
广海行跑船、转货、递单的人很多,陈福只是其中一个。
顾承泽原本还在翻郑元的口供,听见“陈福”这个名字时,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他在广海行做多久了?”
“八年。”
“只跑腿?”
“早几年是。后来专管海州、江南之间的货单和过舶。”
裴怀景拿过郑元的口供,“郑元那边怎么说?”
“陈福把凭给他,让他去柜坊支五百两,说是广海行有一笔货款急着补。”
“郑元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冯敬道,“做过。”
不止一次。
……
沈知微把郑元的口供接了过来,先翻到陈福递凭的那一页,又把江南那张补认凭压在旁边。
“钱先放一放。”她指了指凭契上的批字,“我想知道,这张凭是怎么开的。”
顾承泽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原货主没有申请,船没换,买家也没换,可江南分号偏偏重新认了一次。
“先查补认单。”沈知微道,“是谁递的,谁批的,凭什么批。”
钱是后面的事。
真正奇怪的仍然是,原货主没申请,船没换,买家没换,江南为什么会重新认一次?
程瑞的回话也在当天送到,他的说法很简单,“分号收到过一份补认单。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谁递的?”
“广海行。”
“理由?”
冯敬看着抄件,“货主原凭已发往长安,为便江南周转,请分号另作转认。”
顾承泽看完那份补认单,指尖在“为便江南周转”几个字上停了停。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程瑞的批字,才抬头,“这种理由也能重开?”
“以前可以。”冯敬道,“前提是货已经验过,货号对得上,商行又是长期往来户。”
“原凭呢?”
“理论上应该记作缓销,等长安收到消息以后作废。”
沈知微把那份补认单拿到面前,又看了一眼原凭的去向,“那旧凭什么时候该撤?”
冯敬道,“江南补认以后,会在往来册里记作缓销,等长安收到消息,再把原凭作废。”
“也就是说,新凭已经能用了,旧凭还要继续活一段时间?”
“对。”
沈知微指了指那份补认单,“这次是谁决定让它缓销的?”
……
赵有明那边的回答则更简单。
原凭是他在海州验的,货是真的,三十石胡椒也确实装船。
后来江南为什么重新补凭,他不知道。
“他和程瑞有往来吗?”裴怀景问。
“分号公事往来肯定有。”
“私下呢?”
“暂时没查到。”
“和陈福?”
“认识。”
这个答案并不稀奇,陈福常年替广海行跑两处分号,认识验货管事,再正常不过。
如果只看这一笔,仍然可以解释成:广海行临时缺钱。
陈福为了周转,请江南补了一张凭。
程瑞觉得货是真的、商行也可靠,就按旧习办了。
钱最后还上。谁都没亏。甚至很可能从头到尾,都没人觉得自己在“骗”。
……
顾承泽却盯着那五百两看了很久。
“郑元说以前也做过?替谁?”
“也是广海行居多。”
“拿什么凭?”
“得查。”
沈知微看他,“别全查。”
顾承泽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查陈福递过的,再加赵有明和程瑞经手的。”
……
第一笔,去年冬天。
一批药材,原凭已经送去长安,江南分号又补过一次认,郑元拿新凭支银三百两,十二日后还清。
第二笔,今年二月。
香料,新旧凭重叠八日,旧凭在长安收过一笔定银,江南新凭又从柜坊支过六百两,月底全部结清。
第三笔更直接。
同一批珠贝,长安旧凭借银四百,江南新凭借银三百,重叠五日,两边都还了。
每一笔单独看,都没有坏账,也没有人报案。
顾承泽把几份旧账依次翻过去。
第一笔,陈福。
第二笔,还是陈福。
到第三笔时,他的手指停在经手人那一栏,目光又往前两份账上扫了一遍。
片刻后,他把几张纸并到一起。
“这几笔——”他抬眼看向冯敬,“都有陈福经手?”
“都有。”
“赵有明呢?”
“两笔。”
“程瑞?”
“三笔。”
“郑元?”
“其中四笔是他跑的。”
顾承泽把几份旧账一张张摊开,去年冬天的药材,今年二月的香料,再到那批珠贝。时间不同,货也不同,可经手人的名字反复出现。
陈福。
赵有明。
程瑞。
几笔借银都只压了十几日,最长的一笔也不到一个月。
钱一到,先补眼前的缺口,下一批货款进来,再把柜坊的钱还掉。
没有坏账,也没人追问。
裴怀景伸手把其中两张往前推了推,“这几笔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的货主?”
“没有。”
“买家呢?”
“也不一样。”
顾承泽重新看向那几个反复出现的名字,“那就不是哪一家商号临时这么做过一次。”
沈知微顺着几笔借银和还款的日期看下去。
真正重复的,不是货,也不是商户,是这套做法。
凭契多活几日,银子提前出来,等下一笔钱到账,再把前面的口子补回去。
……
沈知微把几笔借银日期和还款日期看了一遍,“都很短。”
裴怀景也发现了。
十日。
十二日。
最长不到一个月。
“为什么借这么短?”他问。
顾承泽答得比冯敬快,“因为他们要的不是长期用钱,只是等下一笔钱进来。”
沈知微看向他,顾承泽把其中一笔香料账推过去,“这边先缺六百。凭契支出来,补上。十几日后下一批货款到了,再还柜坊。只要后面的生意一直进来,前面这个口子就永远能补掉。”
这就不是普通借贷了。至少,不完全是。
……
“他们赚什么?”裴怀景问。
“郑元赚跑腿钱。”沈知微道。
“陈福呢?”
暂时没看到明确抽成,赵有明和程瑞也没有突然多出大笔银子,账面干净得出奇。
顾承泽却不觉得这能洗清什么,“万通的凭帮广海行省下的,不一定是明面上的利息。只要货不断、钱不断,它就能比别人多接生意。资金周转得越快,能吃下的货越多。”
沈知微点头,这才更像一套被长期使用的做法。
不是骗一笔大的就跑,而是让本来要等十天的钱,今天先拿到。等十天以后下一批钱来了,再悄悄把前面的凭撤掉,所有账最后都能平,所以没人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
……
裴怀景问,“这些旧凭为什么都没有按时撤?”
“有些是消息慢。有些……”冯敬翻到后面,“看起来是故意晚了几日。”
他拿出一份江南分号内部的递单记录,同一日开的两张补认凭,其中一张第二日便注明“原凭即销”,另一张却隔了十一日。
后者正是陈福经手的货。
“为什么区别处理?”
“账上没写。”
程瑞的批字也看不出异常,都是一句:照旧认。
顾承泽看着那三个字,脸色已经很不好看,“照什么旧?”
没人答得出来,但“旧”这个字本身已经说明——至少在程瑞眼里,这不是第一次。
……
这时冯敬又想起一件事,“还有个老账房,蒋账房,以前管过江南、海州往来册,后来调回长安。我方才让人去问这些补认凭,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顾承泽抬头,“什么?”
冯敬学着原话,“这种账,平了就算了。翻出来做什么?”
沈知微听完,反而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只是这句话太像他们前面一路看到的东西。
平了,所以没人追。
还了,所以没人问。
货到了,所以旧凭多活十日也不重要。
可顺海号沉了。
这一次,后面的货没来得及补,前面的洞,也没来得及盖。
……
裴怀景把陈福的名字单独写了下来。
“他现在在哪?”
“还在广海行。”
“顺海号沉了以后,有没有异常?”
冯敬想了想,“他这几日一直在帮着整理海损。”
沈知微抬眼,整理海损,陈福本来就熟悉哪些货换过船,哪些凭在江南补过,哪些旧凭还在长安。现在顺海号一沉,负责把这些货重新归进“损失”的,还是他。
顾承泽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别惊动他。”
裴怀景看向冯敬,“把顺海号所有经陈福手的货单先单独拿出来。”
“尤其是已经报了海损的。”沈知微补了一句,“再看一件事那些已经换去别的船、后来又差点被算进海损的货——”
她看着陈福的名字,“有多少,也是他经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