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经手过的旧账，没有再往前翻很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沈知微让冯敬按同一个条件往旧账里筛了一遍：新旧两张凭曾同时生效，也都动过银子，最后又正常结清。
这样的旧账，找出了几笔
第一笔，是去年冬天的一批药材。
原凭先到长安，江南后来重新补认，新凭支出三百。十二日后，另一批药材的货款到账，三百两连本带息还清。
第二笔更直接。
同一批珠贝，长安旧凭借了四百，江南新凭又借了三百。前后只差两日，五日后，江南买家付了一笔定银，再过九日，长安那边有另一批货结款。两边的借银先后被填了回去。
没有坏账。
第三笔则是香料。
旧凭没有进柜坊，却在长安收过一笔定银。江南新凭同时被拿去周转，等货到，重新分货、结款。
账又平了。
……
裴怀景把三笔账看完，“钱不是从同一个地方回来。”
“对。”冯敬道，“有的是下一批货款，有的是定银，有的是商号自己的钱。”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提前安排好一笔钱专门还前面的债。”顾承泽翻着其中一笔，“只要后面一直有钱进来，什么钱都能补。”
沈知微看向他，“像拿后面的现金流填前面的时间差。”
顾承泽看着那几笔已经结清的旧账，手指沿着借银和还款的日期慢慢划过去。
每一笔都能对上，钱借得出去，也还得回来。
没有哪一笔会单独跳出来告诉账房——这里曾经有两张凭同时活着。
只要后面的货款不断，这个口子就永远不会留在账面上。
若每一笔旧借银都对应一笔固定的“赃款”，顺着钱走就能找到人。
可现在没有。
广海行本来就在不断买货、卖货、收定银、付货款，银子日日进出，旧凭多活十日，先支一笔，后面随便哪一笔钱进来，都能还上。
账面自然干净。
……
裴怀景指了指那批珠贝，“这两张凭同时借银时，谁知道？”
“长安和江南应该是互相不知道的。”
“陈福呢？”
冯敬看了一眼经手记录，“他知道江南新凭。”
“长安旧凭借银是不是也经他手？”
“不直接经他手。”
“但旧凭什么时候送出海州，他知道。”
也就是说，陈福未必知道长安那边具体哪一日借出了四百两。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可他至少知道：原凭已经离开海州，新凭又在江南重新活了。
至于这段重叠里旧凭会不会被拿去用——他不可能完全想不到。
……
顾承泽把几份账摊开，他翻过前两份时还没有说什么。到了第三份，指腹停在“陈福”两个字上，又把前面两张重新抽回来。
三张纸并在一起，同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都是他？”
“这几笔都是。”
“郑元呢？”
“有四笔是郑元去柜坊。”
“赵有明？”
“其中两笔原凭由他验认。”
“程瑞呢？”
“江南补认，多数都经过他。”
顾承泽垂眼看着那几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几张纸按经手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海州。
陈福送货单。
赵有明验认。
凭契离开。
江南。
陈福递补认单。
程瑞批。
郑元拿着凭去柜坊。
几个地方，几个人，每个人只做了一步。
单看谁，都不像在做一件多大的事。
……
沈知微没有再看货名，视线停在几个反复出现的经手人上。
这些商号彼此没有关系，货也从药材换到珠贝、香料。
真正没变的，是谁有资格让一张旧凭多活几日。
她也意识到陈福他们借的其实不只是那批货的信用，而是万通的信用。
熟商缺三百两，等十日。
缺六百两，等下一批货款。
没人正式给过他们额度，也没有哪张契书写明万通愿意承担这份风险，可只要几个熟悉流程的人肯把旧凭晚撤几日，商户就能从柜坊提前拿到银子。
久而久之，这已经像一条藏在万通账册下面的暗渠。平日里水进水出，没人看得见。只有哪一天后面的水断了——前面的窟窿才会真正露出来。
……
“所以为什么从来没人发现？”裴怀景问。
冯敬苦笑，“因为都还了。”
没有柜坊来追，没有商户说自己被骗。
万通看到的，也只是每张凭最后都销掉了。
账房查的是有没有结清。
不是中间那十几日里，同一批货究竟同时做过多少事。
……
蒋账房被请来时，先把桌上那几份旧账扫了一遍。
都是早已结清的旧单。
药材、珠贝、香料，连柜坊的借银都已经清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这些账当年既没亏银，也没人追债，隔了这么久，怎么又一笔笔翻了出来？
坐下以后，他还是没忍住，“顾老板，这些账……不是早就平了吗？”
他年纪已经大了，在万通做了二十多年，早几年管过江南和海州的往来账。
顾承泽没有跟他争，只把那批珠贝的两张凭放在他面前，“这算平了吗？”
蒋账房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最后不是都清了？”
“我问的是中间。”
老人抬头，顾承泽的手还按在那两份借银记录上，“同一批货，两个地方各借了一笔。这算不算有问题？”
蒋账房慢慢摘下眼镜。
“顾老板。以前海上的生意，就是这么快不过消息。有时多认几日，少撤几日，只要货是真的、钱最后能回来，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睁一只眼？又谁闭一只眼？”顾承泽问。
蒋账房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以前碰到这种账，账房都怎么处理？”
蒋账房抬了抬眼，“什么怎么处理？”
“原凭该撤了，却还留着；新凭已经出了，旧凭又多活几日。”她指了指桌上那几笔已经结清的旧账，“这种事，账房见过多少次？”
蒋账房的手在膝上慢慢收紧，“海路远，消息赶不上，本来就有。”
“我是问明知道该撤，还故意不撤的。”
这一次，蒋账房没有马上接话。
“或者换个问题，那账房怎么知道哪张凭可以晚一点撤？”
“看分号。”
“谁来告诉分号？”
老人显然不想再往下说。
裴怀景把手边的旧案卷合上。
“蒋先生，我们现在查的不是万通规矩好不好。顺海号死了人，有些本不该算海损的货，差点也进了海损。”
这句话让蒋账房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终于重新看向桌上的几张凭，“以前不会出这种事。”
顾承泽抬眼，“为什么以前不会？”
“因为船会到。”蒋账房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
沈知微看着他，“船到了，然后呢？”
蒋账房把嘴抿紧。
顾承泽没有催，他只把那几笔最后都还清的账一张张放到老人面前。
“药材，十二日。”
“珠贝，十四日。”
“香料，十九日。”
“全平了。”
“你刚才也说，以前不会出事。”
他把最后一张推过去，“你们以前，是不是本来就等着后面的货来填？”
蒋账房垂着眼，过了许久，才说，“有些商行周转紧，货是真的，生意也是真的，就差十几日，分号愿意给个方便。”
“什么方便？”
“旧凭别急着销。”
……
这句话出来以后，剩下的就不难理解了。
不是每一笔都这么做，更不是万通正式写进章程的规矩。
但有些老商户，有些熟悉的经手人，知道旧凭哪怕已经该撤，只要消息还没到长安，就还能多活几日。
而几日，足够换出一笔银。
……
“谁决定给方便？”顾承泽问。
蒋账房只说，“各处分号自己掌握。”
“有没有人专门留话？”
“我不记得了。”
老人这次是真不愿再说，顾承泽也没有继续逼。
让人送他出去后，他站在桌边，把那几笔账重新看了一遍。
“各处分号自己掌握。”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听起来像没答案。
可万通这么大，所谓“自己掌握”，最后总会落到具体的人。
……
冯敬当天傍晚又从一册旧往来单里翻出了一张夹页。
很小，像是随手写给账房的提醒，没有正式抬头，也没有盖印。
只有两行字：前凭缓销，待后货补入。
下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很潦草的“程”字。
顾承泽拿过来，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程瑞？”
“字迹还要比。”裴怀景道，“不能只凭一个程字认人。”
“我知道。”顾承泽把纸放下。
可这两句话本身已经足够重要。
有人明确写过——缓销，等后货补进来。
……
沈知微把那张夹页和前面几笔账放到一起。
裴怀景看着“待后货补入”几个字，问的却是另一件事，“若后货没到呢？”
顾承泽抬眼。
前面的凭已经换出银子，后面的货一到，商行便有新的货款和定银进来，可以把旧借银填上，再把旧凭撤掉。
可这一切都有个前提，后面的生意必须继续。
沈知微视线落到桌边那本顺海号海损册上，“那前面的缺口，就留住了。”
而顺海号这一趟——后面的货，偏偏没有到。
顾承泽看向桌上另一册还没收起的顺海号海损账，那里正好有一批货，再也不会正常抵达江南，“把顺海号里陈福经手的货，全挑出来。”
“看看他手里哪些本来还等着后货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