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瑞是第三日下午到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一路从江南赶回来，衣裳还带着风尘。
进门时，他先看见了顾承泽。
顾承泽面前摆着几张旧凭、一份补认单，还有从陈福私账里拆出来的那页纸。
程瑞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顾承泽注意到了，“认得？”
程瑞没有坐，“认得。”
“哪一张？”
他的视线从桌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那张补认单上，“这个是我批的。”
顾承泽把纸转了个方向，“那就从这个说。”
……
那批胡椒的事情已经查得很清楚。
七日之内，两张凭同时有效。后来新凭进了柜坊，换出五百两银子。原货主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还有第二张凭。
程瑞看完，没有否认，“是陈福递来的。”
裴怀景问：“你为什么批？”
“他说货已经到江南，买家急着办交割，原凭又已经送去长安。”
“所以？”
“等长安那边把旧凭送回来，至少还要十几日。”程瑞抬起眼，“货已经在江南了，总不能让商户一直等着。”
“那为什么不是先让长安作废旧凭，再开新的？”
程瑞没有回答，顾承泽替他把那张纸翻到背面。
那里写着两个字，缓销。
……
程瑞站了一会儿，终于坐下，“以前也这么办过。”
“谁定的规矩？”
“不是规矩。”
“那是什么？”
程瑞手指搭在膝上，无意识地捻了两下衣料。
“海上的货常换船、换仓。有时江南已经收到货了，长安还不知道前面改过一道。若每次都等旧凭彻底撤掉再办，很多生意都得停。所以分号会通融。”
顾承泽看着他，“通融到什么程度？”
程瑞顿了顿，“新凭先认，旧凭晚几日撤。只要两边最后对得上，就行。”
“谁都可以？”
“当然不是。熟商，或者万通长期合作的货。”
“谁来决定是不是熟商？”
程瑞抬起头，没有马上回答。
……
顾承泽手指点在那张补认单上。
“你，陈福，赵有明。还是谁递一句话过来，都可以？”
程瑞脸色有些发僵，“分号会看情况。”
“我现在就在问，谁看这个情况？”
顾承泽语气不重，程瑞反而越发难答，最后还是低声说，“分号掌事能批，我也能批一部分。海州那边验货的人若已经认过，通常不会再从头查一遍。”
“所以赵有明的认验，你会信。”
“会。”
“陈福说货已经转到江南，你也会信。发布页LtXsfB点￠○㎡”
“他做这个很多年。”
顾承泽看了他片刻，“而陈福知道，你会信谁。”
程瑞的嘴唇抿紧了。
……
赵有明也被叫了进来。
他比程瑞更沉得住气。前几次问话，他一直坚持自己只管海州验货。
货是真的，数量是真的，商印也是真的。至于凭后来到了长安，还是江南又开了一份，不归他管。
裴怀景这次没有再问那些，只把几份“缓销”记录放到了他面前。
“这些标记，是你的字吗？”
赵有明看了第一张，“是。”
第二张。
还是。
到了第三张，他抬头看了一眼程瑞。
“也是。”
“你为什么标缓销？”
“货换了船，原凭已经发走。等分号之间把消息传齐，再撤。”
“这期间你知道江南可能已经补认？”
赵有明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知道。”
“知道旧凭还在外面？”
“知道。”
“知道它可能被拿去柜坊？”
这一次，他摇头，“这个我不知道。”
程瑞忽然看向他，赵有明没有躲，“我只负责货。凭发出去以后，商户拿去做什么，不会回来告诉我。”
顾承泽把陈福那沓私账抽出一张。
上面有一笔，旁边写着：赵验，程认，前凭留五日。
赵有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
“这个怎么解释？”
“我没见过这张。”
“字不是你的。但陈福算这五日的时候，用的是你验过的货。”
赵有明没有出声。
“你一认，海州这头就是真的。”顾承泽又看向程瑞，“他一批，江南那头也是真的。中间只差一件事。”
顾承泽将两张凭并在一起，“万通自己不知道，这两张凭同时活着。”
……
沈知微一直在旁边翻近一年的分号往来册。
她没有去找每一笔借银，只按一个条件筛，补认已经生效，原凭却还没有撤，很快便筛出一叠。
有些只重了两三日，有些五六日，最长的接近半个月。
冯敬让人去对柜坊记录，其中大部分没有动过银子。商户拿到新凭，只是正常提货、交割。真正被拿去收定银、短借周转的，只占一部分。
沈知微把那部分单独压在一边。
“所以缓销本身，不是陈福想出来的。”
程瑞立刻看向她，沈知微继续往下翻，“但他知道怎么利用它。”
同样是新旧两凭并存，普通商户只是等消息传完，陈福却会提前算好：旧凭还可以活几日，新凭什么时候能开，哪里能先拿到银子，下一笔货款什么时候回来。
“你们给他留了一段时间。”沈知微抬眼，“他把这段时间卖了出去。”
……
程瑞脸上浮出一层薄汗。
“沈先生，我真不知道他拿去做这个。”
“每一笔都不知道？”
“……”
“那批胡椒，新凭为什么连货主的印都没有？”
程瑞答不上来，“因为陈福说原货主人在长安。”
“你就批了？”
“广海行也盖了印。”
“广海行的印能替货主做主？”
程瑞嘴唇动了动，“按规矩……不能。”
“可你还是批了。”
“是。”
……
顾承泽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火，只是把程瑞批过的那些补认单，一张张整理到一起。
最开始，他还会看货名，后来连货名都不看了，只看下面的批字。
程。
程。
还是程。
“广海行给过你好处吗？”
程瑞立刻摇头，“没有。”
“郑元呢？”
“没有。”
“陈福？”
“也没有。”
“那你图什么？”
这一次，程瑞沉默得更久，“分号每月都有考核。”
顾承泽的手停在纸上，“什么考核？”
“过手多少货，认了多少凭，留住多少老商户。”
“这是谁定的？”
“总号。”
……
顾承泽终于抬眼。
程瑞像是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总号没让我们重开凭，也没让我们缓销旧凭去借银。可商户如果因为十几日的传信等不起，去了别家商会，分号也要挨问。所以能通融的，我们就尽量通融。时间久了……”
他没有再说，顾承泽却听明白了。总号要的是生意，分号想的是把生意留下。
一开始只是少等几日，后来变成先开新凭、后撤旧凭。再后来，有人发现这几日能换出真金白银。
每一步单看都没有走得太远，最后却已经走到另一套规矩里去了。
……
赵有明忽然开口，“顾老板，这种事不只江南有。”
顾承泽看过去，“什么意思？”
“沿海几个分号，货一多，都做过先认后销。”
“我说的是通融，不是陈福这种借银，有多少？”
“不知道。”
顾承泽转头看向冯敬，“今天开始查。”
冯敬刚要应下，顾承泽又补了一句，“先筛两类。新凭已经生效，旧凭还没撤的。还有，旧凭存续期间动过银子的。”
冯敬点头，把这两个条件记了下来。
沈知微看着他写完，忽然问，“只查这两类？”
“够了。”顾承泽把陈福那几笔旧账压在最上面，“缓销本来就存在。现在要找的，是谁借着这几日，让同一批货生出了两份银子。”
……
傍晚前，第一批回报便送了回来。
不只海州和江南，另外两个沿海分号也有类似“先认后销”。数量不算少，可真正查到新旧凭同时被用于融资、收定银的，仍集中在陈福经手的那一圈人里。
赵有明负责前端认验，程瑞负责后端补认，郑元负责找柜坊，陈福把消息串起来。
谁也不需要伪造一张凭，他们只需要让原本应该前后接续的两张真凭，重叠几日。
……
顾承泽把回报看完，直接吩咐，“从现在起，所有分号的补认，只要原凭还没销，一律暂停。”
冯敬点头，“已经开的呢？”
“把旧凭状态全部拉出来。有两张同时有效的，先锁住。”
“商户正常交割怎么办？”
顾承泽看着满桌凭契，“让他们等。”
冯敬有些意外，这句话若放在从前，顾承泽大概不会说。
顾承泽自己也知道，他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等几日，损失的是一笔生意。再让同一批货同时生出两份信用，下一次未必还有顺海号替我们把问题翻出来。”
……
程瑞被带出去前，陈福也被押到了门外。
两人在廊下碰了个正着，陈福停下来，程瑞脸色难看得厉害，谁都没有先说话。
顾承泽从屋里走出来，“陈福。”
陈福抬头。
“昨天你问我，万通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顾承泽看了一眼程瑞，“现在再问。”
陈福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却没问出口，程瑞先低下了头。
陈福能把那条暗渠跑这么久，从来不只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这条渠的入口，本来就开在万通自己的墙里。
……
当天夜里，裴怀景把两边的供词分别压进案卷。
陈福、郑元的，是一卷。
程瑞、赵有明的，是另一卷。
沈知微看见了，“为什么分开？”
裴怀景把最后一页理齐，“知道规则有漏洞，和利用漏洞拿两份银子，不是一回事。该分清。”
他刚合上卷宗，门外有人送来海盛的三年修船账，连同一起送到的，还有几名老船匠会看后的意见。
最上面那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顺海号沉没，风灾为直接险情；船体旧损、春修不足及前期超载，均不能排除为加重损害之因。
裴怀景把那页纸抽了出来。
账上的人已经差不多齐了。接下来，该算船上的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