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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风灾之外

    那份会看意见并不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知微看完,目光停在“加重损害之因”几个字上。


    结论写得清楚,可船体旧损、此前超载和最终沉船之间究竟能认到哪一步,还得让懂船的人解释。


    她把那一页递给梁掌柜,““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梁掌柜看了一眼那份会看意见,“我做的是海货生意,船能不能跑、货怎么走,我还能说上几句。可真要论船板、肋木和受力,我不敢替船匠下这个判断。”


    他说着便让人把参与会看的杜船匠请了进来。


    几名参与会看的老船匠就在外间,其中一人姓杜,在船坞做了三十多年。


    人叫进来以后,沈知微索性问得更直白,“如果顺海号春天按原计划修足四十日,初七那场风里,它就一定不会沉?”


    杜船匠摇头。“没人敢这么说。”


    “那如果春天一点问题都没有,碰上那场风,也可能沉?”


    “可能。”


    “所以现在到底能确定什么?”


    杜船匠把顺海号春修时的那张旧图摊开,手指落在船尾偏右的位置,“能确定这里以前就弱。”


    ……


    春修之前,十二处底板老旧,三处肋木需要处理,船尾还有渗水。


    卢大成原本建议起坞大修,四十日,九百余两,后来实际只修十二日,换了最差的两块板,其余以补、撑、重新捻缝为主。


    船下水以后,也确实继续跑了几趟,并没有一出港就出事。


    “所以不能说这十二日修完,船就已经不能用了。”杜船匠拿起六月那份随船记录,“可六月,这里又出现过一次进水。”


    再拿七月的小修记录,“七月,又补过一次。初七沉船时,活下来的人说最先大量进水的,还是右后舱。”


    三处记录落在同一个位置。


    杜船匠指着图,“若只是一次,能说碰巧。连着几次都在这里,就不能当没见过。”


    ……


    裴怀景问,“能证明沉船时,就是春天没换的那几块板先坏了吗?”


    “不能。”杜船匠回答得很干脆,“船没完整拖回来。没有木板,就不能指着哪一块说一定是它。”


    “那你们为什么写‘加重损害’?”


    老船匠想了想,“打个比方。一个人腿本来就伤过,后来又挑了几日重担。担子卸了,腿也没断。过两日走山路,碰上大雨滑坡,人摔下去了。你不能说一定是旧伤让他摔的。可也不能说,旧伤和前面的重担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知微这一次听明白了,顺海号不是带着一个已经确定会沉的破洞出海,它带着的是被一次次压过去的风险,平日没有出事,并不等于风险不存在。


    ……


    装载那条线也被重新放到桌上。核定一千六百担,官验时不到一千六百。官验以后,又临时补了百余担货。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出港时约一千七百一十担。船在超载状态下跑了三日。到平码头以后卸下一百三十余担,初七真正遇到风浪时,载量已经回到核定之下。


    严茂山一直抓住这一点,“遇风的时候没有超载。总不能把初三的事,算到初七。”


    杜船匠看了他一眼,“没人说一定要算。可老船受过几日重压,到底有没有影响,得看船况。


    “平码头复验吃水正常。”严茂山仍然不死心。


    “吃水正常,只能说明卸完以后压得不深。”杜船匠指了指右后舱,“吃水能告诉你里面哪根肋木受过多少力?”


    严茂山不说话了。


    ……


    沈知微没有再追问。


    她不懂船,但她听得出来,这里面没有一个可以单独钉死的原因。


    春修不足,临时加货,三日超载。


    船长要求平码头卸货复验。


    六月、七月同一处反复进水、补缝,初六听见风讯后停船一夜,初七天亮风势暂缓,又决定出发。


    最后遇上真正的大风。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也正因为都是真的,才不能挑最方便的一件,把其他全部抹掉。


    ……


    海盛负责人陈广茂是下午来的。


    之前答应送来的三年修船账,也带齐了。


    顾承泽这一次没有参与问账,他坐在另一头,翻万通刚送来的分号回报。


    裴怀景让陈广茂先认一件事。


    “春修原定四十日,为什么改成十二日?”


    “之前说过,赶船期。”


    “谁决定?”


    “我和严茂山。”


    “卢大成有没有提醒过最好不要赶?”


    陈广茂没有否认,“提醒过。”


    “六月右后舱进水,你什么时候知道?”


    “当时不知道。”


    “七月重新捻缝呢?”


    陈广茂翻开自己的修船账。


    “这个知道。”


    “知道以后为什么不提前起坞?”


    “七月已经离秋修不远了。而且小修后又试过,没有继续漏。”


    裴怀景看着他,“还是因为不想停船?”


    陈广茂这一次沉默了一会儿。“有这个原因。”


    ……


    沈知微想起之前那笔账,若四十日起坞,至少少跑两趟。以顺海号过去一年的收入算,损失不会小。她没有问“是不是为了赚钱才不修”,这种问法太容易,也没意义。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你,七月这次重新捻缝之后,顺海号接下来还会临时多装一百多担,你会怎么做?”


    陈广茂抬头。“不会让它装那么多。”


    “为什么?”


    “老船怕重。”


    “可实际还是装了。”


    “装货那天我不在码头。”


    “谁在?”


    “严茂山。”


    严茂山的脸色顿时变了。


    ……


    迟装的十一笔货里,严茂山签了其中几笔。另外几笔,是广海行的人催进来的。船长郑守义当时也签了总单。


    可后面另加了一张附记:今载稍重,先行至平码头。初六过舶后复验吃水。不得途中再添重货。


    这张附记已经证明,郑守义不是毫无察觉。


    他知道重。也为此做了处理。平码头卸货,正是处理的一部分。


    裴怀景把附记放到严茂山面前。“他提出减载的时候,你反对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出海时还是让它带着一千七百余担走?”


    严茂山咬了咬牙,“货已经到了。”


    “有些客商赶江南货期,七码头那边也说平码头能卸。只走三日。”


    “你知道船春天没按原计划大修?”


    “知道。”


    “知道七月右后舱又补过?”


    “知道。”


    “也知道船长说载重了?”


    严茂山闭了闭眼,“知道。”


    ……


    这几个“知道”并不能证明他预见了沉船。却已经足够说明,初三那次装货不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做的。


    裴怀景没有再往“故意冒险”上逼,只让书记把每一条原话记清。


    严茂山看着笔尖落下去,终于忍不住问,“裴大人,这样就是我害沉了顺海号?”


    “不这样定。”裴怀景合上那份装载单,“船在初七沉,初七有风,那时也已经减载。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初三多装的一百余担直接造成了沉船。”


    严茂山刚要松一口气,裴怀景又接着说,“但你明知是老船,明知春修缩短,明知船长已经觉得过重,仍然让它带着超过核定的货出港。这件事本身,也不会因为初六卸了货就不存在。”


    ……


    陈广茂坐在旁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春修呢?”


    “也是一样。”裴怀景看向他,“四十日改十二日,不等于十二日后的船一定不能出海。但原本查出的旧损没有全部处理,后来同一处又反复出现问题。你们决定把大修拖到秋后,就要解释为什么认为这段时间的风险可以接受。”


    陈广茂问:“可官验准行了。”


    “官验是在船重新下水九日后做的。验的是当时有无明显漏水,桅、舵能不能用。”裴怀景把三月的官验单放下来,“没有重新起坞,也没有拆开检查春修时留下的旧板。这张‘准行’,证明当日检查没有发现不准出海的问题。证明不了你们原本准备换的那些地方,全都已经修好了。”


    ……


    沈知微听到这里,忽然想起那个死去船工的妻子。


    妇人当时问:如果船本来就有问题,是不是最后还是两个字风灾?


    现在答案已经比那天清楚许多。


    风灾是真的,却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被风灾带走。


    ……


    另一边,万通的账也出了第一份清查结果。


    冯敬进门时没有打断问话,只把纸递给顾承泽。


    过去一年里,沿海分号确实存在不少缓销,大多数只是正常过渡,真正出现两地同时动银子的,数量有限。


    其中大半都与陈福有关,没有发现总号下过类似授意,也没有发现万通从这些重复融资里直接抽成。


    顾承泽看完,把纸交给裴怀景,“能确认的先按这些。程瑞、赵有明的处置,我会另外走万通内部规矩。”


    裴怀景没有接他的“内部”两个字,“涉及案子的,先留人。”


    顾承泽看了他一眼,“行。”


    ……


    陈福的供词也在这时补完。


    他承认利用缓销时间差安排周转,承认让郑元拿旧凭、新凭分别进柜坊,也承认顺海号沉没以后,把明知已经换船、拆货的货重新列入海损。


    但关于沉船,他的供词始终一致,不知道天气,不知道船况,没有参与海盛装货,更没有要求顺海号初七出港。


    郑元、程瑞、赵有明的供词也没有把这条线接过去。


    裴怀景把两叠案卷分开放好。


    一边是春修、装载和出航记录,另一边,是陈福等人的旧凭、借银和海损申报。


    “船上的事,按船上的证据定。账上的事,另算。”


    ……


    天快黑时,裴怀景让书记重新整理案目。


    原来的卷首只写了四个字:顺海号海难。


    他拿笔在下面另分了两栏。


    第一栏:船务。春修、装载、出航、风灾。


    第二栏:海损。缓销、重凭、借银、冒报。


    沈知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分成两个案子?”


    “还是一个案子。”裴怀景搁下笔,“但责任要分开。船为什么沉,查船上的决定。船沉以后,谁拿海损遮账,查账上的人。”


    顾承泽合上最后一册万通旧账,“这样最好。”


    裴怀景看了他一眼,“对你可不算最好。”


    顾承泽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至少比所有人都以为万通为了平账弄沉一条船好。”


    他顿了顿,“该认的,我认。”


    ……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陆青送来的最后一份口供。


    不是商户,也不是万通的人,是顺海号获救的老舵手孙福海补录的一句话。


    初七出港前,郑守义曾站在右后舱看了很久。


    孙福海问他,还走不走。


    郑守义当时只回了一句,“货已经卸了,水也没再涨。再等一日,未必比现在更安全。”


    裴怀景看完,把那张纸放进船务卷。


    郑守义知道船况,也知道前方有风。可他初六已经停过船、减过载,初七出发前又重新验过右后舱。这个决定未必稳妥,却还谈不上明知船不能走,仍强行出海。


    裴怀景把孙福海这份补录收进船务卷。


    “明日把严茂山、陈广茂和陈福几人的口供再核一遍。顺海号这个案子,也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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