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带来的《货凭旧例》，沈知微翻了几页，目光在其中几处停了停。发布页LtXsfB点￠○㎡规矩写得并不乱，可有些地方，总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
万通的货凭规矩其实并不松，哪家商户，什么货，哪条船，何处验货，哪处分号认凭，每一道都有记录。
只是这些记录，各管各的，货在海州时有一张凭。换船到了江南，可以补一张。转仓、换买家，再添新的记录。旧凭该什么时候撤，也写得明明白白。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每一处都写得清楚。可独立看，却没人从头到尾认得出它们其实是同一批货。
……
沈知微把册子翻到“过舶补认”那一页。
“陈福能把这套东西做这么久，是因为他很清楚，每张凭还能被认多久。”
顾承泽坐在她对面，“程瑞给他留了几日，赵有明给他认了前面的货，郑元拿着还没死的那张去换银。”
沈知微用手指点了点册页，“真正的问题不是这几个人。是同一批货换一次船，就可以换一个身份。”
顾承泽听到“身份”两个字，目光落回册子，“你的意思是，不管换多少张凭，前面都得挂着一个东西？”
“对。”
“什么东西？”
“一个从头到尾不变的号。”
顾承泽拿起笔，沈知微却先按住了册角。
“先别写，你要改的不是一张凭。是海州、江南、长安所有分号怎么看同一批货。你今天写一句‘一货一号’，明日分号就会来问，换船以后怎么算，拆货怎么算，合货怎么算，退货怎么算。”
顾承泽听完，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像是早知道她不会只给他一句现成答案。
他伸手把那本旧例往她面前又送了送，“所以我才来找你。”
沈知微挑眉，“顾老板现在求人已经这么理直气壮了？”
“我带了茶。”
“玉京楼的。”桂清欢恰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一句，脚步都没停，“拿我的茶来做人情？”
顾承泽转头，“记账，加倍。”
桂清欢坐到沈知微旁边，“这还差不多。”
她随手翻了一下桌上的旧例，“你们这是准备把万通拆了重装？”
“还没到那个地步。”沈知微把册子合上，“先堵一个口子。”
桂清欢看看她，又看看顾承泽，“那顾老板今日是来问办法，还是来请人？”
沈知微侧过脸，顾承泽倒很坦然，“都有。发布页Ltxsdz…℃〇M”
桂清欢顿时来了兴致，“多少钱？”
“桂清欢。”沈知微叫她。
“我替你问价。”
“我谢谢你。”
“不客气。”
……
顾承泽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沈知微，比那本旧例薄得多。
沈知微接过来，上面没有长篇契文，只有几行。
第一行写着：万通议事先生。
沈知微眉梢微微一挑，“议事先生？”
顾承泽点头，“不入分号名册，不掌日常买卖。万通遇到账务、凭契和新规矩上的事，请你来议。”
顾承泽示意她继续看。
不入分号名册，不领具体商职，不参与各地日常买卖，凡万通涉及凭契、信用、代结及重大账务规则，可请其议定。需要查看相关账册时，各分号不得以“商号内务”为由拒绝。至于是否采用，最后仍由万通决定。
……
沈知微看完，把那张约书重新放回桌上，“最后一条不错。”
顾承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指尖在那一行旁边停了停，抬眼看她。
“我原以为，你至少会改这一句。”
“改成什么？”
“你既替万通看规矩，总该想要几分决定权。”
沈知微端起茶，却没喝，“决定权有什么好抢的？”
顾承泽眉梢微动。
她继续道，“我替你看账，可以告诉你哪里有漏洞；替你看新规，可以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挑出来。可万通最后往哪走，愿意为了多少生意承担多少风险，那是你们的事。”
顾承泽看着她，“只管指出风险，不替我做选择？”
“不是不替你。”沈知微把茶盏轻轻放下，“是不能替你。今天我替你定了一条规矩，明日这条规矩替万通赚了十万两，银子不会分我一半。”
顾承泽唇角略扬，“可以谈。”
沈知微瞥他一眼，“先别打岔。”
桂清欢在旁边低头喝茶，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沈知微重新看向顾承泽，“同样的，它若让万通亏了十万两，也不能因为当初是我提的，你就把这十万两算成我的决定。出主意的人可以替你把路看清，真正迈出去的那个人，得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
顾承泽没有马上接话。
片刻后，他把那张约书拿回来，在“最后仍由万通决定”旁边添了一笔。
“所以你要的是，议事有据，决策有人。”
沈知微点头，“还要一件事。”
“什么？”
“谁决定，谁担结果。”
顾承泽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这句话倒不像是在替自己留退路。”
“本来就不是。”沈知微重新端起茶，“我说过的话，我认。哪条规矩是我提的，哪处风险是我判断错了，都可以回来找我。”
她看向顾承泽，“但万通最后做不做、做到什么程度，是你的决定。建议有建议的责任，决断也有决断的责任。”
顾承泽看了她片刻，唇边慢慢有了点笑意，“分得够清。”
“分清楚，才好一起做事。”
……
沈知微重新看那张万通议事先生。
“还有几件事。”
“说。”
“第一，我不替万通担保。”
“什么意思？”
“以后哪个商户拿着万通的凭出去，说‘这是沈先生看过的’，不算。”
顾承泽点头，“自然。”
“第二，我只看跟我要改的东西有关的账。别哪个分号少了三两银子，也来找我。”
“当然。”
“第三，我若觉得某件事风险太高，会写明。你最后若还是决定做，可以。但别事后告诉别人，是我同意的。”
顾承泽看了她一眼，“连这一条也要提前写清？”
“当然。”沈知微把那张约书重新理平，“不是防谁，是免得事情做久了，各自记成了不同的版本。”
顾承泽唇角微微一扬，“沈先生对人倒没什么信心。”
“我对人有信心。所以才把话写在前面，省得以后考验人性。”
桂清欢原本低头拨着茶沫，听到这里，慢悠悠接了一句，“这一条我赞成。”
顾承泽侧目，桂清欢放下杯盖，“生意做久了，最怕的不是当初没说好，是人人都觉得自己记得最清楚。”
沈知微朝她抬了抬茶盏，“还是桂老板懂我。”
顾承泽看了两人一眼，将那一条添进约书，“行。既然两位东家都觉得有必要，那就写。”
顾承泽把那几条添了上去，“还有吗？”
沈知微想了想，“暂时没有。”
“银子呢？”
“什么银子？”
“议事先生不拿银子？”
沈知微立刻坐正了一点，“你早说。”
……
最后没定死一个年俸。
沈知微不想拿万通固定月钱，拿了月钱，时间久了，外头自然会把她算成万通的人。
她最后选的是按事计酬，制度重整算一项，重大账务复核算一项。若真需要她跟着去外地，也另算。
顾承泽听完，只问，“出门的车马食宿呢？”
“你出。”
“护卫？”
“你出。”
“桂老板若跟着呢？”
桂清欢立刻接话，“也你出。”
顾承泽看她，“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有。”桂清欢喝了口茶，“以后说不准。”
……
纸重新写好，沈知微拿起来看了一遍。
最上面“万通议事先生”四个字仍有些扎眼。
她指了指，“这个名头可以挂。但外头若有人问——沈先生是不是万通的人？”
顾承泽替她接了下去，“不是。”
“那是什么？”
“请来挑毛病的。”
沈知微满意了，“这个解释可以。”
顾承泽却又添了一句，“而且很贵。”
“……”
桂清欢笑得差点把茶洒出来。
……
签完以后，顾承泽把一块小牌放到桌上，不是分号管事用的腰牌，上面也没有职位，正面只刻了万通的商印，背面两个字：议事。
“拿这个，分号账房不会拦你。”
沈知微拿起来掂了掂，“能支银吗？”
“不能。”
“那差点意思。”
“你想支多少？”
“问问。”
顾承泽伸手，“不要还我。”
沈知微立刻把牌收了，“送出去还想拿回去？”
……
玩笑归玩笑，第一件事当日就定了。
万通所有涉及海货的凭契，要重新整理。
沈知微没有让人先改格式，只加了一栏，原货号。
一批货第一次在海州验收时定号，之后换船，可以换船凭。转仓，可以换仓凭。拆货，可以生成子号。但所有后续凭契都必须能往前找到最初那一笔。
旧凭撤没撤，也不能只记在当地分号。
“先试三条线。”沈知微道，“海州到江南，江南到长安，还有海州直接走北边的货。”
傍晚，冯敬过来取第一版试行规则。
走前又问了一句，“以后分号若有问题，直接来玉京楼找沈先生？”
沈知微立刻抬头，“别。”
冯敬脚步停住。
“先找他。”她指向顾承泽，“他解决不了，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