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回到玉京楼时,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发布页Ltxsdz…℃〇M
她原本只想先回房洗把脸,可是刚绕过后院,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琵琶声。
弹到一半,忽然停了。
紧接着是桂清欢的声音,“楼下那个,站住。”
沈知微抬头,桂清欢正倚在二楼栏杆边看她,一身家常衣裳,手里还端着半盏茶。
“沈先生如今不得了。出门查一回账,半个月不见人影,再不回来,我都准备把你那半座玉京楼重新卖一次了。”
沈知微扶着楼梯往上走,“卖吧,记得卖贵点,我最近见不得亏本生意。”
桂清欢被她逗笑,“还能贫,看来海上那一趟没把你折腾死。”
……
桌上已经摆了饭菜。
桂清欢显然早让厨房留着,沈知微坐下先喝了一碗汤。
桂清欢看她连吃了几口,才问,“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外头传了七八个版本,有说船老了自己散架的,有说万通为了吞货故意弄沉的,还有人说海盛和广海行合伙骗赔。”
沈知微放下汤匙,“你就没听见一个对的?”
“听见了。”桂清欢给她夹了块鱼,“有人说你最近天天蹲在海州翻破账。”
沈知微:“……这个算是真的。”
桂清欢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
沈知微没有从头讲案子。只把最关键的几句话说了。
顺海号是真的遇了大风,船也确实旧,春修缩短过,出港时还临时多装了货,但沉船不是有人为了平账故意做的。
账上的问题,是另一回事。
有人借旧凭撤销前的时间差,让同一批货在两地都能换出银子。平时靠后面的货款把前面的缺口补上。顺海号一沉,后面的货断了。于是陈福干脆把几笔没沉的货也塞进海损。
桂清欢听完,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所以船是风沉的,账是人趁船沉了想一起埋掉的。”
沈知微想了想,“差不多。”
桂清欢把鱼放进她碗里。
“真行,做假账都做出借东风的意思了。”
沈知微笑了一声,“人家还觉得自己没做假账。凭是真的,货是真的,银子也真的还过。”
“那叫什么?”
“钻空子,钻到最后把自己卡死了。”
……
桂清欢听得津津有味,等沈知微说完,她忽然问,“裴怀景呢?”
沈知微抬眼,“还在大理寺那边收卷。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哦。”桂清欢拖长了声音。
沈知微看她,“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半个月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第一句问我玉京楼,第二句就跟我解释裴大人还在收卷。”
“我没解释。”
“你解释了。”
“……”
桂清欢终于忍不住笑。
“行了,不逗你。宁王昨日还问过一次,说大理寺那个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沈知微随口问,“他关心案子?”
“他关心的是万通。”桂清欢喝了口茶,“这次事情一闹开,外头都知道万通的凭能在两地同时活着。就算最后没亏多少银子,这件事也够顾承泽头疼。”
沈知微点头。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
桂清欢看了她片刻,“你是不是又在想怎么改了?”
沈知微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才刚回来。”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已经想了一半。”
“……”
“沈知微。”
“嗯?”
“先吃饭。”
桂清欢把她面前那几张随手带回来的纸抽走,压到自己手边。
“账不会跑。你再盯下去,鱼要凉。”
沈知微看着她,忽然笑了,“桂老板现在越来越有王妃风范了。”
桂清欢挑眉,“少来。我当王妃之前,也是你老板。”
……
一顿饭吃到一半,伙计从楼下上来。
“东家,沈先生。外头有人找沈先生。”
桂清欢先问,“谁?”
伙计报了名字,沈知微手里的筷子顿住。
梁掌柜。
正是顺海号这桩案子最开始,抱着那本对不上账的册子来找她的人。
……
人很快被请上楼。
掌柜抱着一本新账册,和第一次来的时候相比,精神好了不少。
一坐下,先把账放到沈知微面前,“沈先生,前些日子那本账……重新理过了。”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还敢给我看?”
掌柜一愣,桂清欢在旁边笑出了声,沈知微也笑。
“开玩笑的,拿来吧。”
账册重新打开。
第一页,就是当初那笔怎么也对不上的海损。
那时掌柜只觉得奇怪,顺海号明明已经报损,账上却还有一笔江南回款。货像是既沉了,又卖了。正是这一点,把沈知微一路带到平码头、永宁号,再追到旧凭、新凭和万通分号之间。
如今同一页已经重新改过,换走的九包药材,从海损里撤了,江南收到的货款重新入账,柜坊那笔旧凭借银单独列出来,旁边还写着最后由谁清偿。
掌柜指给她看,“这里以前我怎么都对不上。现在拆开以后,倒简单了。”
沈知微往后翻,“简单?”
掌柜苦笑。
“一件事一行,是简单。就是行数多了。”
掌柜看着那本账,自己也有些感慨。
“我当初来找沈先生,只是觉得少了一笔货款。长公主府那边也催着问。我哪里想到,最后会翻出顺海号。”
桂清欢靠在旁边,“所以你现在还敢来找她看账?”
掌柜笑了,“正因为如此才敢。沈先生看完,我晚上睡得着。”
沈知微抬头,“这话听着像要给我加活。”
“没有没有。”掌柜赶紧摆手,“就是想请您看看,这样重新记,可还有问题。”
……
沈知微重新翻了一遍。
这次快得多货在哪里,凭在哪里,银子从哪里来,最后由谁还。至少在这一笔里,已经能对上。
她合上账,“这次没问题。”
掌柜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抱回账册,又忍不住问,“沈先生,当初您是怎么看出来有问题的?”
“我也没看出来后面会有这么大问题。”沈知微想了想,“只是那时候,一批已经沉掉的货,不该又在别处生出一笔钱。账不会自己多一份。”
掌柜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笑道,“以后再有对不上的,我还来找您。”
沈知微立刻道,“别。”
……
掌柜走后,桌上忽然安静不少。
沈知微看着门口。
第一次见这位掌柜时,她还以为只是替长公主看一笔海货账。
如今兜了一圈,那本账又回来了。
只是原来的一行“海损”,已经被拆成了好几行。
桂清欢也正经起来,“长公主那边,你是不是还得去一趟?她最开始让你看的账,现在算是有答案了。”
沈知微点点头。
话音刚落,楼下又来了人。
这次是长公主府。
……
长公主没有让她立刻过去,来人只送了一句话。
殿下已经看过大理寺递去的结果。等沈知微休息好了,再入府一趟。
桂清欢听完,啧了一声,“‘休息好了’。长公主什么时候说话这么体贴了?”
沈知微接过送来的帖子,“也可能只是觉得我现在过去脑子不好用。”
“有区别吗?”
“很大。”
……
第二日上午,沈知微去了长公主府。
案子的结果,长公主显然已经知道。桌上放着的正是那位掌柜昨日带来的同一版新账抄本。
长公主翻到最初出问题的那一页,“本宫当初只是让你看看,这笔银子去了哪里。”
沈知微笑了笑,“我当初也以为很快。”
“结果看了一条船回来?”
“还搭了半个万通。”说完沈知微就有点后悔,这死嘴就是比脑子快。
长公主唇角动了一下,“顾承泽若听见,大概不会喜欢你这个说法。”
长公主把新账放下,“账现在看明白了?”
沈知微看向那页被重新拆开的记录,“这一笔明白了。”
“其他的呢?”长公主显然听出了她的话外音。
沈知微伸手将旧抄本和新抄本并在一起。旧账里,同一批货一换船、一换仓,就可能重新生出一张凭。消息慢几日,旧凭便能多活几日,分号各认各的。只要最后有人把缺口补上,表面看起来仍然干净。
“顺海号这次,是陈福把这几日拿去换银子。可就算没有陈福,只要这几日一直存在,迟早还会有人发现它值钱。”
长公主看着她,“所以你想改什么?”
沈知微没有马上列办法,她只指了指那两本账。
“我想先让一件货,不管换多少次船、过多少个仓、走多少处分号——万通看到的,都还是同一件货。”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顾承泽知道你这么想?”
“他大概也正在想。”
“那正好。”长公主端起茶。
……
沈知微离开公主府时,已近午时。
回到玉京楼,伙计远远就迎上来。
“沈先生,万通顾老板来了。”
沈知微脚步一停,“什么时候?”
“刚到。”
“空手来的?”
伙计想了想,“一本册子。”
沈知微往楼上看了一眼,桂清欢正坐在栏边喝茶,见她回来,朝雅间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知微失笑,理解了长公主的话。
推门进去,顾承泽已经坐在那里。
? ?这个月季末,太忙了。坚持每天两章。如果有脑子跟不上的逻辑错误,欢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