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成安来的时候,带了自己的验货箱。发布页Ltxsdz…℃〇M
一只用了很多年的木匣,里面装着小秤、短尺、几块不同粗细的麻布,还有几件沈知微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人比沈知微想象中年长。五十出头,皮肤晒得深,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明显的旧伤。
进门先向裴怀景见礼,又朝沈知微和苏金荣点了点头。
“裴大人要问海损?”
裴怀景示意他坐,“你说一桩说不完?”
薛成安把木匣放到脚边。
“海上坏货,本来也不是看一眼就能说清的。药材泡一日和泡三日不一样。香木外面湿了,里面未必坏。船哪里漏、风从哪边打、货原本放在哪一舱,都要看。”
沈知微听着,慢慢明白了薛成安在海州做的是什么生意,“所以你每次都会上船?”
“能上就上。”
“船沉了呢?”
“看捞回来的货,问船工,再看船行的修船记录。”
“谁请你?”
“谁都可以。”
薛成安掰着手指数,“船行、货主、牙人,有时候州衙也会叫。”
裴怀景把他的几张旧验损单拿出来,“你是州衙的人吗?”
“不是。”
“有官身?”
薛成安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不少案子的判结,几乎照着你的验损单写?”
薛成安看了一眼那几份旧卷,神情有些无奈。
“裴大人,大人们懂律法,我们这些人懂船货。真把一箱泡烂的胡椒摆到堂上,也不能让司法参军自己咬一口看看还能不能卖。”
苏金荣低头咳了一声,沈知微唇角也动了一下。这话虽然粗,理却没错。地方官不可能精通每一种海货,借行业里有经验的人判断,本身并不奇怪。
问题在于——州衙到底把他的判断当成参考,还是几乎照着他的判断定责。
沈知微拿起前年那桩香料案,“这一批,你当时认定损了六成。”
薛成安接过去,只看了几眼,“有印象。”
“这么久还记得?”
“那批乳香可惜了。外箱泡透,里面有些黏成团。”
“六成算高还是低?”
“按原价卖,至少折六成。”
“后来谁收了?”
薛成安看了她一眼,“这我得想想。”
“泰和?”
他顿了一下,“应该是。”
“你介绍的?”
“算是。”
……
屋里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他身上,薛成安却像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
“验完货,总有人问一句还能不能卖。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海州做损货的就那几家。谁出的价合适,我便告诉货主去问。”
沈知微问,“你拿钱吗?”
“拿。”回答很干脆。
“谁给?”
“成了买卖,收货的给一点牙钱。”
“货主呢?”
“有时也给。”
“所以你一边判断一批货损了多少,一边还能替它找买家。”
薛成安看向她,“沈先生觉得不妥?”
沈知微笑了笑,把那张验损单放回桌上。
“我刚到海州,对这里的生意规矩还不熟。长安看账是一套,海上的货又是另一套。方才若问得细了些,只是想先把这中间的门道弄明白,免得自己先想错了。”
薛成安听完,神色果然松了些。
“海州做损货,本来就和普通货不一样。”
沈知微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像泰和这样常收损货的商户,你平日也会替他们介绍生意?”
“会。”
“若货主急着脱手,你们是不是也会直接帮着找买家?”
“有时候会。”
“这倒方便。”沈知微翻了翻手边几份旧账,“我只是有一处没太看明白。”
薛成安看向她,“沈先生请说。”
“这几桩损得比较重的货,后来都进了泰和。”她把其中两笔指给他看,“是因为泰和出的价最好,还是他们本来就最常接这种货?”
薛成安扫了一眼,“泰和做得大,仓也多。海州出了损货,找他们很正常。”
“原来如此。”沈知微点了点头,又问,“那验损的时候,买家一般已经找好了吗?”
“未必。”
“也就是说,有时候是先定了货损多少,再去找人接货?”
“对。”
沈知微指尖在那张“损六成”的验损单上轻轻点了一下,“那这中间,验损的轻重就很要紧了。若一批货认得损得重,货主心里自然更急,能接受的价钱也会低一些。”
薛成安脸上的松快淡了几分,“沈先生还是怀疑我压价?”
沈知微语气仍旧平和,“我只是顺着账往下看。若泰和一直做损货,这些买卖本身没什么奇怪。只是几桩损得重、卖得又快的货都碰巧到了他们手里,我总得先问清楚这里面的规矩。”
她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免得最后把正常生意也当成了问题。”
薛成安盯着那几页账看了一会儿,才道,“泰和做损货很多年了。海州愿意接这种货的商户不少,可论给钱快,他们确实排得上前头。”
……
裴怀景把去年六月福成船行那一卷推过去,“这件还记得吗?”
薛成安低头看,看见日期时,他眉间轻轻皱了一下,“记得一点。”
“你当时怎么验的?”
“船右腹受损,进了水。”
“因为什么受损?”
薛成安没有马上翻后面的州衙判结,而是看了自己的验损抄件,“像是碰过硬物。”
老吴的话对上了。
苏金荣坐直了一些。
裴怀景问,“那为什么卷宗最后写成风浪致损?”
薛成安终于抬起头,“这不是我写的。”
陆青把后面的验损附件抽出来,上面确实只写:右舱进水,珠贝受潮若干。
没有“风浪”,也没有“触礁”。
裴怀景看了片刻,“你原来的验损单就只有这些?”
“验损只写货坏到什么程度。至于船为什么伤,州衙有时候问,我口头说。”
“那这次你说了什么?”
“船腹像碰裂。”
“跟谁说的?”
薛成安想了想,“当时办这案的书吏。”
“还有司法参军?”
“应该在。”
沈知微和苏金荣对视了一眼。
老吴没记错,船坞确实修的是碰伤。薛成安当时也看出了类似痕迹,可最后进入州衙判结的,只剩“风浪”。
问题不在验损单上,至少这一桩,不在。
……
裴怀景又拿出那桩由船行赔了八百余两的案子。
“这一件,你为什么认船况有问题?”
薛成安看了几眼,“因为就是船况有问题。船底旧缝开了,修船账也对得上。”
薛成安皱眉,“海上的事不能全推给风。真是船坏了,就该算船的。”
这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沈知微多看了他一眼。若他长期收船行的钱,这种案子不会判得这么干脆。
薛成安的问题,大概没那么简单。
……
“泰和货栈的东家,你熟吗?”沈知微问。
“罗景昌?”薛成安报了个名字。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认识二十多年。”薛成安看着沈知微继续说着,“海州做货的,谁跟他不熟。罗家有码头仓,有车队,也有往江南走的商路。损货到了他手里,比在小商户手里好出。”
“所以你常把货介绍给他。”
“对。”
“他给你的牙钱比别人多?”
薛成安沉默了一下,“差不多。”
沈知微没追着这一点问,反而拿出了另一份旧案,正是前年那批被抛下海、后来捞回一部分的货。
“这一笔也是你验的。”
“是。”
“也是泰和收的。”
“对。”
“可我看转卖时间——”她把日期指给他,“船回港当日下午,泰和已经有人到码头开价。”
薛成安低头看了一眼,“海州消息快。船还没回来,码头上就有人知道哪条船出了事。”
“谁告诉他们?”
“船先放信号,岸上的人看得见。”
“那批货损到什么程度,当时已经知道了吗?”
薛成安抬起头,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知道船出了事,不难。知道具体哪批货要卖、损到什么程度,却需要更细的消息。
薛成安想了一会儿,“这我记不得。”
沈知微也没逼他回忆两年前的一句话,“那就换一个问题。你每次验完损,验损单先给谁?”
“请我的人。”
“州衙若也在查呢?”
“另抄一份送过去。”
“谁送?”
“我铺里的伙计。”
“有没有时候,州衙的人提前来问你——这桩应该怎么写?”
薛成安的神情第一次明显变了。
裴怀景顺着问,“有?”
薛成安用拇指摩挲着木匣边缘那道磨亮的木纹,“问过。”
“谁问?”
“有书吏,也有司法参军。”
“问什么?”
“问是天灾多些,还是船责多些。”
“还有呢?”
薛成安抬眼看了裴怀景片刻,“有时候会让我把话写得简单一点。”
“什么叫简单?”
“比如船旧,又碰上风。到底是旧损先开,还是风浪把旧缝打裂,很难说死。州衙不愿拖,就会问能不能只按一样写。”
裴怀景原本搭在卷宗边缘的手停了停。方才薛成安说州衙会来问,他神色还算平静。可这一句已经不是请行里人验船验货,而是在问一桩海损最后该留下哪一种说法。他看着薛成安,“你答应过?”
薛成安沉默片刻,“有过。”
这一句终于让屋里的气氛变了,但裴怀景并没有马上把“改卷”两个字扣到他头上,“为什么答应?”
“因为有些确实分不清。”薛成安看着桌上那些旧案,“海州一年出多少船?真每一桩小损都查半个月,州衙查不完,船行也等不起。”
苏金荣听到这里,神色有些复杂。从生意上说,这句话不是毫无道理。可一旦允许“为了快一点”把原因写简单,谁来决定删去哪一部分,就开始有问题了。
……
裴怀景把几份卷宗重新收好,“你今日先回去。”
薛成安有些意外,“大人,问完了?”
“暂时。”
“我的铺子还能开?”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