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庙不大，门口却挤满了准备出海的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有人抱着整篮供果，有人牵着孩子，还有几个船工把香插得歪歪斜斜，匆匆磕了头便往码头赶。
沈知微买了一炷香，回头时才发现裴怀景还站在原地，他手里空着，既没买香，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裴大人不拜？”
裴怀景看了一眼殿里缭绕的香烟，“你拜吧。”
“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
沈知微捏着香没动，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们坐的是同一条船。真有海神，也不能只保一个吧？”
裴怀景目光落到她手里的香上，“那你替我一起求了。”
沈知微挑了下眉，“裴大人求人办事，倒是省事。”
“那就劳沈先生替我一道求个平安。”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庙。
殿里香火很盛，她跟着前面的人慢慢走到香炉前，将手里的香举正，认真拜了三拜。
她其实很少信这些，可真到了要出海的时候，听着外头一声接一声的船号，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敬畏。
愿这一趟风平浪静，愿船上的人，都能平安回来。
沈知微把香稳稳插进香炉里，这才转身往外走。
出来时，苏金荣还在，“求什么了？”
“平安。”
“没求发财？”
“出海第一回，要求也别太多。”
苏金荣听得直笑，“沈先生倒谨慎。”
裴怀景走在她身后，唇角也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
长顺号停在东七码头，比沈知微之前在内河见过的船大得多，船身高，甲板宽，靠近时还能闻见湿木头混着海水的味道。
她站在栈桥上往下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从前在深圳坐船去澳门的经历，那时候船程还没多长，她已经吐得昏天黑地。如今眼前这艘不仅要真正出海，连浪都比记忆里大得多。
沈知微盯着晃动的船板，心里已经开始替自己的胃担忧，裴怀景从后面走过来。
“怕了？”
“我在想，现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
沈知微又看了一眼海面，想想自己香都已经拜了，人也走到这里了。
“上吧。”
沈知微迈上船板，脚下第一下晃得不算厉害，她还是下意识扶住旁边的绳柱。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裴怀景的手在她手臂外停了一瞬，没碰上去。等她自己站稳，他才跟着上船。
……
真上了船，沈知微反倒顾不上担心自己的胃了。她一路从甲板看到货舱口，又看脚夫怎么抬货、船工怎么接、牙人怎么在岸上来回传话。原本在岸上看着乱糟糟的一片，到了船边却各有各的位置，有人核数，有人记舱位，有人盯着哪批先上、哪批后上。临时加货的时候，岸上还会有人高声喊着腾地方、换位置。
沈知微看得很认真，这种生意她没做过。可货怎么进来、怎么被记下、最后又怎么和银子连在一起，她天然就会多看几眼。
郑四也在，他看见几个人，只点了点头，继续忙自己的。
沈知微没有一直盯他，她跟着苏金荣走到货舱口，看苏家的珠贝装进去。这一批记得很细，箱号、数目、所在舱位，都有。
沈知微想起前两日苏金荣说过，贵重的货会记得更细。
“这就是你说的贵货待遇？”
苏金荣笑了笑，“差不多。”
他又指了指旁边几袋普通香料，“那些就没这么讲究了。”
沈知微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前几日那些旧账也没那么不可理解了。不是没人知道货在哪，而是很多时候，知道的人都在现场。一旦几年过去，人散了，船换了，留下来的纸就远远不够。
……
码头另一侧忽然起了一阵争执，一个波斯商人正和本地牙人说话，声音不低。沈知微听不懂前半截，只听见牙人不断用官话解释。
“昨日说得好好的，今日只是暂缓，船又不是不走。”
波斯商人脸色很不好看，身后两名伙计已经开始把几箱香料往回搬。
苏金荣看了一眼，“那批是乳香和没药。”
沈知微看着那几箱被重新抬下船的香料，“怎么又不走了？”
苏金荣又朝那边看了一眼，“谁知道。码头上临时改主意的事多了。”
牙人发现他们在看，立刻把声音压低了。郑四从另一头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却没过去。
沈知微只把这一幕记在心里，港口上临时改主意，本来就不稀奇。
临近开船时，又出了一点小插曲，原本负责后舱的一名老水手突然来不了，说是昨夜吃坏了东西，腹痛得厉害。船老大骂了两句，只能临时换人，替上的人年纪轻些，动作却很利落。
苏金荣看了一眼，“认识？”
船老大摇头，“隔壁船行借来的。”
“会不会？”
“跑过几年海。”
话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挑的，码头上临时换人，本就是常事。可沈知微发现裴怀景多看了那人两眼，没问，也没说什么。
……
船离岸以后，沈知微才知道自己高估了自己。
前半个时辰还好，海州港内水面不算太晃。等真正出了港，浪一起来，胃里便像被人拎着翻了个面。
苏金荣站在旁边看热闹，“沈先生，账还看吗？”
沈知微闭了闭眼，“你现在要敢拿账给我，我就扔海里。”
“那可不行，账比我命贵。”
“那你抱着一起下去。”
苏金荣听完，忍不住笑了声，却也没再拿她晕船的事打趣。
裴怀景从船舱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盏，不是水。沈知微闻到一股淡淡的辛香，“什么东西？”
“船家煮的姜橘饮。第一次出海的人容易犯恶心，喝一点会舒服些。”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先是生姜的辛，随后才尝到一点陈皮的苦香，谈不上好喝，但胃里那股翻腾倒确实慢慢压下去一些。裴怀景又把一个小纸包放到她手边，“里面是蜜渍姜片。难受的时候含一片。”
沈知微看了看茶，又看了看那包姜，“你准备得还挺齐。”
“不是我准备的。”裴怀景往船舱那边示意了一下，“老船工看你脸色不太好，让人送来的。”
沈知微把纸包收好，“替我谢谢他。”
风从船舷外灌进来，她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舒服，便主动往背风处挪了几步。
裴怀景跟了过去，“坐一会儿？”
“坐下更晕。”
“那就站着。”他也没再劝，只替她挡了些迎面过来的风。
沈知微缓了一阵，才想起他从上船到现在连眉头都没皱过，“你以前跑过海？”
“随父亲南下时坐过几次。”
“难怪。”
裴怀景偏头看她，沈知微把剩下半盏姜橘饮喝完，“至少不像我，一出港就开始后悔。”
裴怀景唇角微微动了下，“你现在看起来已经好多了。”
“那是药有用。”
她话音刚落，船身忽然被浪托了一下，脚下猛地一斜。沈知微下意识扶住木栏，另一只手却先被人托住了。裴怀景握住她手肘，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沈知微站稳以后，低头看了看落在自己手肘上的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裴怀景。
“裴大人。”
裴怀景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站稳了？”
“已经稳了。”他这才收回手。
……
午后，风比早上大了一些。船老大还说算正常，沿海跑船，本来就不会一路平。
沈知微缓过劲以后，又去看了一次后舱。那名临时换上的水手正在和人重新绑几只货箱，看见他们下来，立刻让开路。货舱里有些暗，苏家的珠贝还在原位，旁边几批茶砖和药材也都固定得好好的。
没什么异常。
可船重新起伏时，沈知微听见靠右后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板后面撞了一下。
她停住脚，水手也听见了。
“什么声音？”苏金荣问。
那人往后看了看，“可能是木桶松了。”
他叫另一名船工过去检查，过了一会儿，人回来，说没事。
……
傍晚前，天色开始变，远处原本还亮着的海面慢慢沉了下来。
云从南边压过来，船老大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让人把帆收小些。
苏金荣的神情也认真起来，“这风来得比早上快。”
沈知微扶着船舷让开位置时，正好看见那名临时替上来的水手从她身边过去。别人都往前，他却下了后舱。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裴怀景正站在不远处，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微顿了顿，“只是大家都往甲板上走，他怎么反倒下去了？”
话音刚落，船身忽然重重一沉，这一下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有人在后舱喊了一声，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进水了！”
甲板上原本各忙各的人一下全动了，船老大冲过去，“哪边？”
“右后！”
后舱的喊声刚传上来，沈知微心口跟着一沉。她下意识要往舱口靠，裴怀景已经先一步挡在前面。
“别过去。”
几乎就在同时，海面上的风陡然重了。远处原本还能看见的一线亮色迅速被乌云压住，船帆猛地鼓起，又被水手们急急往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