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陆青去找郑四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住处。发布页Ltxsdz…℃〇M
邻居说他天刚亮便出了门,“多半在东平码头。”
郑四这种人,本来就很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沈知微他们赶到码头时,远远便看见一个穿褐色短褂的男人站在两辆货车之间,一边替人核箱数,一边冲着船上的脚夫喊话。
“那两筐别压下面,午后还得卸!瓷器先上,后面的茶砖等一等。”
旁边有人催,他也不恼,手一抬便把人拨去另一边,“急什么?船又不会长腿跑了。”
老冯昨天说得没错,这里添几箱,那里挪个位置,哪家临时少一车货,郑四都能插得上手。
陆青没有当着满码头的人叫他,等一批货装完,才过去说了几句。郑四听见裴怀景的名字,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绳结扔给旁边伙计。
“行,但是总得让我把这边交代完。”他还回头冲船上喊了一句,“右边那几箱别再动了,少一只算你们的。”
……
附近茶棚里人多,吵得很。
郑四坐下先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口喝掉大半。
“几年前那条靛青船?记不清了。”
他说得很坦然,“我一年替人传多少趟话,哪能条条都记着。”
陆青把那份旧船工陈述递过去,郑四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伸手挠了挠眉骨。
“这么一说,我倒像是有点印象。那几年广顺脚行的活,我跑得确实多。”
郑四并不认识沈知微,只知道她是跟着裴怀景一起来的沈先生。方才几个人说话时,她一直没怎么出声,他便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沈知微却还在看那份旧船工陈述。纸上写得很清楚:依岸上吩咐,移靛青十二箱至右后舱。比起后面的“郑四在场”,她更在意前面那几个字——岸上吩咐。既然郑四只是牙人,那这句话是谁让他传的,就很要紧了。
她这才开口,“你们这种在码头替人传话的,谁的话都接?”
郑四笑了,“沈先生,这得看谁给钱。船行给钱,我替船行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货主给钱,我替货主跑。泰和要看一批损货,也能叫我先过去瞧一眼。”
说完他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容易叫人多想,又补了一句,“海州码头上吃这碗饭的,不止我一个。”
“那倒是。”沈知微也笑,“昨天刚来海州,我连什么人管什么事都分不清,正好向你打听打听。”
郑四的肩膀松了些,“沈先生想知道什么?”
“像这种临时挪货,一般谁说了算?”
“要看怎么挪。”郑四伸手比划了一下,“同一舱里往左往右,装货的人喊一声就动了。若要换舱,船老大一般得知道。要是临时加货,货主、船行、牙人,谁都可能来传句话。”
“那天这批靛青挪位置,你是替谁过来传话的,还记得吗?”
郑四苦笑,“我要是记得,就不是郑四,是神仙了。”
旁边苏金荣没忍住笑了一声,郑四也跟着笑。这一来一回,反倒把茶棚里原本绷着的气氛冲淡了些。
裴怀景倒也没有追着那条靛青问,他干脆换了个方向,“泰和让你去看损货,也会提前去?”
“会。”
“船没回来呢?”
郑四这回想了想,“也有。”
他见几个人都看着自己,索性把茶碗放下,“海上有时候会先有人递消息回来。哪条船受了潮,哪家货主可能要脱手,牙行先问问价,不稀奇。”
“消息谁递?”
“船上的人、沿途靠岸的伙计、码头牙人,都有。”
“州衙呢?”
郑四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州衙的消息,我可不敢碰。”
他说完便低头喝了口茶,又像是怕这句话落得太重,顺手把话题带回了码头,“真要说提前看损货,泰和那边比我熟得多。他们做这个做了这么多年,哪条船一回来,底下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我们去过了。”
“那就更好。”郑四重新拿起茶碗,“泰和给钱快,价低些,货主也愿意卖。”
郑四说起这些事很顺,哪家收损货、谁跑码头、什么消息能提前传回来,张口便能接上。
……
从茶棚出来以后,陆青低声说着,“他说的都能解释。”
“嗯。”裴怀景没有评价太多,郑四做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像是码头牙人的本行。
传话,挪货,探价,替损货找买家。
郑四做的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稀奇,可从挪货到探价,再到后来泰和接手损货,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几年前的人记不清,并不奇怪,要找能留下来的东西,还是得找账、找船、找修过的地方。
……
福成船行已经把去年六月那条船卖掉了,船不在海州,船坞却还在。
裴怀景让人去找修船旧簿,船坞掌柜翻了半天,从一只落满木屑的柜子里找出一本旧册。
上面记得比州衙详细,右舷外板裂损,换板两块,补肋木一处,另有一行小字:伤口外翻,有硬碰之痕。
苏金荣看完,直接把册子往前推了推,“这就不是一句风浪能带过去的了。”
船坞掌柜倒很谨慎,“也不能这么说。风浪里碰上浮木、暗礁,都可能。我只记修了什么,不管州衙最后怎么判。”
最后这话反而让裴怀景多看了他一眼,“当时州衙来问过吗?”
“来过。”
“谁?”
“记不清了。”
掌柜想了半天,只记得来的是个书吏。问了两句修什么、多久能下水,便走了。
……
州衙旧卷里,“碰伤”没留下,船坞旧簿里却还在。他们又把原始口供誊本翻出来。一名船工当年提过夜间似有震动,到了后来的正式判结里,这一句也没了,只剩骤风致右舱进水。
沈知微把船坞旧簿和州衙誊本前后看了两遍,“如果只是为了省事,删掉这些话也说得过去。”
苏金荣一时没跟上,“还说得过去?”
“他们可以说,碰了什么没人看见,夜里的震动也未必就是触礁。最后只写能确定的风浪。”沈知微把那几桩赔付重新翻了一遍,“可改成风灾以后,福成船行就少赔了一笔货损。”
她手指在另外两桩上停了停,“再看看别的案子,是不是也这样。”
……
下午,他们又见了薛成安,这次没把人请来住处,而是去了他的验损铺。铺子后头堆着几只泡坏的木箱,还有一批刚从船上卸下来的香料。他们到的时候,薛成安正在看一袋发潮的胡椒,见他们来,只让伙计腾出张凳子。
裴怀景把福成船行的修船记录递给他,薛成安看完,倒不意外。
“我当时就说像碰过。”
“后来卷里只留风灾,你知道吗?”
“不知道,也没人拿判结给我看。”他说完又捏了捏手里的胡椒,“州衙要怎么定,是州衙的事。”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撇清,可他下一句却又很实在,“不过那几年,确实常让我少写点。船旧又遇风,能写一页,他们想写三行。”
“你都照做?”
“有时照,有时不照。”薛成安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里一只破箱,“像这种,湿就是湿,烂就是烂,没什么好改的。真碰上几样原因搅在一起,谁都嫌麻烦。”
……
回去时,苏金荣一路没再谈薛成安,倒是说起了船,“这么翻旧账下去,也未必每一桩都能找到当年的人。”
“嗯。”沈知微也觉得,海州的旧案太多,继续一件件往前翻,只会越来越慢。
裴怀景走在前面,到了街口忽然停了一下,“明日去看装船。”
沈知微先明白了,“看现在?”
“旧案里很多事都只剩一句话。”裴怀景看向远处码头,“既然挪货、换舱、牙人传话都是常事,就看看现在到底怎么做。”
苏家正好有一批珠贝要走短程。船名叫长顺号,从海州出发,沿海北上一段,当日不能回,第二日可到一处小港,路不算远,船也不算大。
苏金荣本来只打算送货过去。
听裴怀景说要跟一趟,先是愣了愣,“裴大人,你真要上?”
“嗯。”
他又看沈知微,“沈先生呢?”
沈知微想到前两日才问过跑海要不要烧香,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