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船的命令一下,甲板上的人立刻开始往小舟转移。发布页Ltxsdz…℃〇M
小舟装不下所有人,船工只能先把伤员和不会水的送下去,其余人抓着绳索、浮木,分批离船。
沈知微被推上第一艘小舟时,手脚还在发抖。她刚坐稳,回头却发现裴怀景还留在长顺号上。
“裴怀景!”
风声太大,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下一瞬,船身又重重一斜,甲板上的人被迫往另一侧挪。裴怀景最后才抓着绳索下水,朝小舟这边游来。
沈知微几乎是跪在船沿边看着他被浪推开,又看着旁边的水手把绳子甩过去。人被拉上来的时候,额角的血已经停了,脸色却白得厉害。
他抬头看过来,沈知微也正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沈知微才像是真的意识到,他们已经从那条船上出来了。刚才木架压下来的时候,她没空怕,海水灌进船舱的时候,也只想着赶紧抓住东西、赶紧往外走,可现在坐在摇晃的小舟里,看着不远处已经严重倾斜的长顺号,她的手指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肩膀疼,腿也疼,衣服湿透以后贴在身上,冷得人牙关发紧,可这些感觉反而让她安心,疼说明人还活着。
她低下头,慢慢把一直攥紧的手松开,掌心里全是被绳索和木刺划出来的红痕,再抬头时,裴怀景还在对面。沈知微胸口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一点点落了下来。
……
他们在海上漂了很久,到底多久,没人说得清。天完全黑下来之前,附近两条渔船赶了过来,先捞人,再拖小舟。
有几个落水太久的船工被拉上去时已经没力气站。沈知微也呛了水,上渔船以后刚想说自己没事,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把话全堵回去。
裴怀景坐在旁边,右手一直按着肋下,沈知微看见了,“你伤哪儿了?”
“撞了一下。”
“给我看看。”
“先顾你自己。”
沈知微还想说话,又猛地咳了起来,裴怀景伸手扶住她,让她靠稳些,“先别说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沈知微缓过那阵咳,抬头时才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额角的伤还没处理,湿透的头发贴在侧脸,整个人狼狈得几乎不像平日那个从容的裴怀景。可他像是根本顾不上这些,直到确认她能喘匀气,扶着她的手才慢慢松了些。
……
渔船把人送到了附近一个小港,地方不大,只有几间供船工歇脚的客舍。受伤的人先集中安置。苏金荣左臂脱了臼,接回去以后疼得脸都白了,倒还有精神骂那条船。
“我跑海这么多年,头一回坐船坐到差点把命交了。”
沈知微裹着毯子坐在旁边,“看来海神庙那炷香,还是少买了些。”
苏金荣听完笑了一声,“下回我替你买两炷。”
沈知微竟被他说得笑了一下,这一笑,胸口又疼,她很快又咳起来。
……
半夜还是发起了热,医者说她呛了水,又受了寒,肩背还有大片淤伤,好在没伤着骨头。裴怀景肋下也有撞伤,额角那道口子重新上了药。
沈知微半夜醒来时,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裴怀景坐在床边,听见动静,他起身倒了杯温水,俯身扶她坐起来一些。
沈知微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嗓子还是疼。她抬头看他,额角的伤被白布压着,脸色也没比自己好多少。可他什么都没说,只等她喝完,又把杯子接过去放回桌边。
沈知微重新躺下时,心里忽然很安静,白日里那场风浪像还在耳边,可睁开眼,他还在这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知微闭着眼,却一直没有睡着,白日里那一幕反反复复地往脑子里钻。
舱里的水已经没到膝上,她被木架压着,外面的人都在撤。后来听见脚步声时,她甚至以为只是哪个船工折返回来,直到那声“沈知微”。
她睁开眼,“裴怀景。”
“嗯?”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话到嘴边,她停了一下,让他别回来找她,好像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可笑。如果今天困在下面的是裴怀景,她大概也做不到站在甲板上等。
沈知微看着他额角缠着的药布,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差点也没出来。”
裴怀景没有否认,他看着她,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可是你在里面。”
只有四个字,沈知微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他。
“那以后至少答应我一件事。”
裴怀景等着她说下去。
“回来找我可以。”她的声音因为发热还有些哑,“但你也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裴怀景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拢了回去。
“好。”
手却没有立刻收回,片刻后,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你也一样。”
沈知微望着两人碰在一起的手,没有躲,“好。”
……
第二日上午,沈知微的热退了一些。
长顺号没有完全沉,风浪过去以后,船体卡在离岸不远的一处浅滩,被后来赶来的船工拖住。货损却很重。昨天最先被抛下去的那名药材商也在客舍。人没伤着,货却几乎没了。
他坐在院子里听船老大解释,说那批货若不先抛,船侧压得更厉害,人未必能撑到弃船。
船老大解释完,那名药材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契书,“所以……就我的货没了?”
船老大沉默了一下,“先抛的是你那批,后面也丢了别家的,只是你的损得最多。”
那商人扯了下嘴角,“人倒都活下来了。”
他又低头看向契书上那几个字,“海损自担。好……命是大家一起保下来的,银子倒是各认各的。”
沈知微站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她没过去,只是把那句话默默记住了。
……
午后,港口又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昨日临时把香料搬下船的波斯商人。他的货没上长顺号,自然也没遭损,人却显得比他们这些死里逃生的还愤怒。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昨日码头上那个本地牙人,两个人在客舍外争得很凶,波斯商人的官话不算流利,急起来时会夹杂沈知微听不懂的词。
牙人则一直压着声音,“谁知道会起这么大的风?我只是让你把货留下。船回来,货再装,不耽误多少日子。”
波斯商人猛地把手里的木杖往地上一顿,“你们不是说,只让船回来吗?”
这一句很清楚,沈知微脚步停住。
牙人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想去拉人,波斯商人一把甩开,“你们差点把整条船送进海里!”
周围有人开始往这边看,牙人彻底慌了,低声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要走。
沈知微已经退回廊下,没有追,只是多看了几眼。
四十来岁,脸瘦,左眉尾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她把这张脸记了下来。
正巧陆青从院外回来,沈知微叫住他,压低声音,把方才听见的几句话说了一遍,又朝那牙人离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刚才那个人,先别让他走。”
……
裴怀景正在屋里重新换额角的药布。
沈知微进门时,他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还不算好,走路也比平日慢些,却明显不是为了伤势过来的。
裴怀景把手里的药布放下,“怎么了?”
沈知微在桌边坐下,把方才在廊下听见的那几句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是最后两句。
“你们不是说,只让船回来吗?”
“你们差点把整条船送进海里。”
沈知微也没催,又把那个牙人的模样和陆青已经去拦人的事一并说了,说完以后,她才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裴怀景听完,指腹在桌沿停了片刻,他像是在把昨日码头上的事重新串起来,“那个波斯商人的货,是临开船前撤下来的?”
“嗯。牙人提前找过他,听那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