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牙人没能走成。发布页LtXsfB点￠○㎡陆青在港口外把人拦下时，他正准备雇车回海州。人姓韩，大家都叫韩六，平日替几家番商做中间人，帮着找货、翻话、跑码头。
昨日那名波斯商人叫萨米尔，在海州做了七八年香料生意，会说些官话，只是一急便容易说乱。
两个人都被带回客舍以后，萨米尔先发了火，不是冲裴怀景，是冲韩六。
“他说船可能走不远，让我别把最贵的香料放上去。”
萨米尔拍着桌子，“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说船走不了多远，很快就会折返，让我先把贵重的货留下。”
韩六坐在另一边，脸色发白，“我也是听人说的。”
韩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裴怀景只示意陆青继续记，并没有急着打断他。裴怀景先让陆青把昨日的装货、换人、出港时间重新记清。
萨米尔把前一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韩六是在天快黑的时候去找他的，当时并没有说长顺号出了什么问题，只劝他把最值钱的几箱香料先留下。萨米尔起初不肯，货已经排好第二日装船，临时改主意，耽误的不只是这一趟。韩六便一直劝，说不过晚半日、一日，船走不了多远，很快还会折返，让他别拿最贵的货去冒险。
也正因为韩六以前递过几次消息都很准，萨米尔最后才信了他。第二日临开船前，那几箱香料才又被从码头搬了下来。
……
沈知微坐在旁边，没有接连追问，她更在意一个细节，韩六为什么敢拿自己的信用去劝番商退货。发布页LtXsfB点￠○㎡
萨米尔在海州做了多年生意，不会因为一句毫无来处的话就把货搬下船。
果然，萨米尔很快自己说了，“他以前给我消息，准。”
去年有一批香料遇上码头封仓，韩六提前半日通知过他，还有一次船临时延航，也是韩六先送来的话。
前几次韩六递来的消息都准，萨米尔吃过甜头，自然愿意信他。所以这一次，他说长顺号走不远，萨米尔虽然觉得奇怪，最后还是照做了。
……
陆青出去查那名临时换上的水手，到傍晚还没找到，反倒把原本“吃坏肚子”的老水手带了回来。
人姓曹，五十多岁，跑海快三十年。昨日清晨，他确实没上船，却不是因为肚子疼。
曹老汉坐在门槛边，脸色很难看，“有人给了我五贯钱，让我歇一天。”
他说这句话时一直盯着地面，那五贯钱对一个普通水手不算小数。来人没说要害船，只说长顺号今日跑不远，出去以后多半还得回来，少他一个，也不耽误事。
裴怀景原本正看着陆青记口供，听到“五贯钱”时，手指在桌边轻轻停了一下。
“钱是谁给你的？”
曹老汉摇头，只记得是个三十多岁的生面孔，戴着斗笠，口音像海州本地。钱用普通布袋装着，没有商号印记。
问到这里，线索又断了。
……
长顺号下午被拖回了浅港。船体不能马上再航，只能先靠岸检修。薛成安也赶了过来，另外还请了两名船坞老师傅，几个人下去看了很久。
沈知微没跟着，她站在岸上，只看他们一会儿进去，一会儿出来。
老船工从船舱里出来，抹了把手上的水，“这地方不像是昨天才坏的。”
他回头朝右后舱指了指，“这地方不像是昨天才坏的。木头原本就有些松，可裂口边上有动过的痕迹。”
他顿了顿，“时间不会太久。”
裴怀景看了一眼那处裂口，没有继续追问。至少现在可以确定，长顺号这次进水，并不只是旧船遇上风浪。
……
韩六先前一直咬定，那句话只是自己在斜街上听人闲谈时顺耳听来的。
可等长顺号的检修结果送回来，他脸上的血色便一点点褪了。
到了晚上，他才改了口，“不是随便听来的。有人特意找过我，说长顺号第二日会返港，让我提醒几个相熟的番商，贵重的货能缓就先缓一缓。”
他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我当时还问过，会不会伤人。他说不会，只是让船走不远。”
沈知微听到这里，肩背上的伤又隐隐作痛。
韩六口中的“不会伤人”，说到底只是传话的人信了对方的一句保证。可船一旦出了海，风浪不会照着谁的打算来。昨天若再晚一点弃船，损失的就不只是几箱货了。
……
司法参军一进门，先让人去看伤员，又说长顺号既是在海州外海出的事，州衙要接手后续船损和口供。
裴怀景听完，只让陆青把已经记下的证词各留一份底稿，“其余的，你们照海州规矩办。”
司法参军扫了一眼桌上的几份口供，“那名临时换上的水手，还没找到？”
裴怀景翻页的动作顿了顿，“还没有。”
司法参军点点头，像只是顺口问起，“船行那边今早来报过，说昨日临出港前换了人。若一直找不到，州衙也会派人去查。”
“有劳。”裴怀景应得平静，随后便把话题转回了船损。
只是等司法参军离开后，他又让陆青把船行今早去州衙报事的时辰记了下来，他把方才那几份口供重新翻到船行报事的地方，又看了一遍日期和时辰，指腹在页角停了片刻。
“去查一下，船行今早是什么时辰到的州衙。”
陆青应下，裴怀景合上册子，像是又把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再问清是谁去的，说了哪些事。”
他说完，把册子递给陆青，“先别惊动他们。”
……
当天夜里，萨米尔的伙计送来一张短笺，是韩六前一晚留下的。
上面只有几句话：明日长顺号或有回港之事，贵货暂缓。
没有落款，只留了韩六自己的押记，萨米尔之前之所以肯把那几箱贵重香料撤下来，看的就是这张纸。
沈知微把短笺放到灯下，又从头看了一遍，“回港”两个字很扎眼。
如果只是听说天气不好，提醒贵货缓一缓并不奇怪，可这张纸写的不是风，也不是或有耽搁，是返港。
她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韩六背后这个人，可真是未卜先知，有能耐的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