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州的头两日，路还算平坦。发布页LtXsfB点￠○㎡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路边的芭蕉渐渐少了，田里收过的稻茬倒多起来。晨起已有些凉意，到了午后，日头照在车厢上，坐久了又觉得闷。
沈知微原以为离了海州，自己会把长顺号那一摊事反复想上几遍。可车轮晃着晃着，她竟靠着软垫睡了过去。
醒来时，车行得比先前慢。裴怀景正将一条薄毯搭在她腿上，见她睁眼，便把毯角递到她手边。
“前头有段山路，车要走慢些。”
“我睡了多久？”
“过了两个驿亭。”
沈知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先前在船上伤到的地方，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仍会发酸，却已不妨碍她抬手。她从车窗往外看。道旁一片收过的田，远处几户人家正把晒好的柴往屋檐下搬。
“离开海州以后，你倒没拿卷宗出来看过。”
裴怀景手边放着一只包袱，里头确实有几份带回长安的文书，却一直系得好好的。
“该交给陆青的都交了。路上看不出什么新东西。”
“难得听裴大人这么说。”
“沈先生不也睡了两个驿亭？”
她抬手把薄毯往膝上拉了拉，“那是我懂得休息。”
裴怀景替她掩好被风掀起的车帘。
第三日午后，马车在一处岔路前停下。车夫下去问路，沈知微掀开车帘，看见路边新立了一块木牌。左边是北去的官道，右边那条路窄些，沿着山脚往西。
裴怀景取出随身带着的路引，与车夫核过方向，告诉他走右边。
沈知微听见了，等车重新动起来，才问：“长安在这边？”
“从这边也能往北，得多走些路。”
“多走多少？”
“若路上顺利，两日左右。”
沈知微看着他将路引折好，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樟树县？”
裴怀景点头。
她把搭在膝上的毯子往旁边挪了挪，凑过去看那张路引。樟树县的名字果然写在右侧山路尽头。
“你什么时候改的路？”
“离开海州前。”
“也不跟我商量？”
裴怀景把路引递给她，“现在也来得及改回去。过了前面的桥，仍能折回官道。”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才抬起头，“你明明知道我会想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裴怀景唇角微微一弯，将路引折好，收回袖中。
沈知微见他这副神情，伸手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
“多走两日，裴大人的差事回去还赶得上吗？”
“赶得上。”
“那就劳烦裴大人陪我绕一趟。”
他握住她的手，重新把薄毯搭到两人膝上。
岔路后的驿舍少了些，晚间歇脚的小镇倒颇热闹。
一连几日，他们早晨赶路，日落前寻客舍。遇上路面坑洼，车夫便放慢马速，沈知微索性拿出桂清欢的信，又从头读了一遍。
“这信你在海州已经看了三次。”裴怀景道。
“你数着呢？”
“每次看到末尾，你都会笑。”
沈知微把信翻到背面，“她说等我回去，要让我亲自验一遍玉京楼的新货。我看，她是想趁机让我替她干活。”
裴怀景将水囊递给她，唇边带了点笑意，“那她总得先请你吃顿好的。”
“可不是。”沈知微接过水囊，“我这趟海州才忙完，回去怎么也得让她请一顿。”
她将信收回袖中，又问裴怀景长安近来有没有新开的食肆。两人从前各忙各的，见面时多半谈账、谈案子。如今路上除了看沿途风景，连哪家的蒸饼好吃、哪种汤适合冬日喝，都能商量半天。
傍晚到了客舍，沈知微点了一锅热汤，端上来才发现里头放了不少胡椒。沈知微吃了几口，额头便微微冒汗。裴怀景看了看她手边已经喝去大半的水，将自己那碗没放胡椒的汤推了过去。
“尝尝这碗。”
沈知微喝了一口，果然清淡许多，便把原来那碗推到他面前，“那这碗归你了。”
裴怀景接过去，拿起汤匙继续吃，她夹起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多给你一块，算我赔礼。”
“一块就够了？”
沈知微又夹了一块给他，自己也笑了，“裴大人，不能得寸进尺。”
夜里回房时，裴怀景替她提着装香料的那只小箱。她走在前面，回头瞧见他一手拿箱，一手提着给她买的热水，便放慢脚步，把房门先替他推开了。
抵达樟树县时，已是数日后的清晨。县城没有海州那样宽阔的码头，临街的铺子却开得很早。蒸笼冒着白汽，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街边有人把新做好的草鞋一双双挂起来。
沈知微下车时，裴怀景正在与车夫交代马匹和行李。他说客栈已经找好，今日先在县里歇下，明日再继续赶路。
“这么急？”沈知微问。
“你若想多留一日，也行。”
沈知微想了想，“那就多留一日吧。我还想去小院看看。”
裴怀景点头，“我去跟车夫说一声，让他明日不必赶早。”
“好。我们先去找明月。”
……
沈知微跟着他往街里走，走过两间铺子，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脚下便快了几步。
“明月！”
陈明月正站在一家纸铺门口，怀里抱着新买的几卷纸。听见有人喊，她转过身，看清来人后，惊喜地快步迎了上来。
“沈姐姐！真的是你！”
她走得急，怀里的纸卷险些滑下去。沈知微伸手替她接住一卷，“慢些，纸要掉了。”
陈明月顾不上纸，拉着她的手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给我捎个信！”
“刚到，回长安的路上绕过来看看你。”沈知微将纸卷还给她，“本想先去找你，没想到在街上碰见了。”
“你不是在长安吗？怎么还要绕路？”
“前些日子去了趟海州，昨日才走到这附近。”
“海州？”陈明月有些意外，又瞧见跟在后面的裴怀景，忙向他见了礼，“裴大人也来了。”
裴怀景还礼。陈明月把纸卷放回铺子里，请掌柜替她留一会儿，便挽着沈知微往前面的茶肆走。
“我正好有许多话想跟你说。今日可不许急着赶路。”
“我们明日才走。”沈知微笑道，“有一下午的工夫听你说。”
茶肆临街，楼上靠窗的位置能望见县里的小河。陈明月叫了一壶热茶，又点了几样当地的点心。茶刚端上来，她便问起沈知微怎么会去了海州。
“去查几桩旧海损案，后来又在那里耽搁了些日子。”
“海损？”陈明月想了想，“我前阵子倒听人说，海州有条长顺号在海上遇了险，差点连船带人都没回来。沈姐姐，你们查的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沈知微端着茶盏，点了点头，“我们当时就在长顺号上。”
陈明月伸向点心的手停在半空，“你也在那条船上？”
“我和裴大人都在。后来附近的渔船赶来，船上的人都救回来了。”
陈明月放下手里的点心，看看沈知微，又看看裴怀景，“那你们可有受伤？”
“受了点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沈知微见她盯着自己的肩膀，便道，“我的肩膀还有些酸，平日活动不碍事。怀景的伤也好了。”
“你倒说得轻巧。”陈明月握住她的手，“我听人说，那船差点翻在海里，获救的人有好几个伤得不轻，哪里想到你也在上头。”
沈知微将当日遇险、被救的经过拣着要紧处讲了些。讲到船舱进水时，陈明月连茶都顾不上喝，直到听她说两人都上了救人的小舟，才拿起茶盏。
“你们往后若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记得先给我写封信。”
沈知微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好。下次远行，我提前告诉你。”
陈明月这才将点心重新推到她面前，“先吃吧。你们这一趟吃了这么多苦，到了樟树县，至少让我好好招待一顿。”
三人吃过茶，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陈明月说起自己近来的安排。樟树县还有些事要交接，她原本就打算入冬后去长安一趟，只是出发的日子还未定。
“你们先回去。”她道，“等我到了长安，再去找你们。”
沈知微替她数着日子，“那时玉京楼应该已经备好过冬的酒菜了。你来之前写封信，我让清欢也留出工夫。”
“你如今倒会替玉京楼东家安排日子。”
“她若听说是你来，不会怪我的。”
陈明月笑了笑，又问起裴怀景的伤势。得知他也能正常赶路，便没再多问，只叮嘱他们冬日走官道，遇上雨雪别贪赶路快。分别时，她抱着那几卷刚从纸铺取回来的纸，站在街口朝他们挥手。
“长安见。”
“长安见。”沈知微道。
看着陈明月走远，沈知微转过身，发现裴怀景正替她挡着街口吹来的风。
“我原先想，这趟路上能在樟树县停半日就很好了。”她说。
“现在想多留一日？”
“想。”
裴怀景接过她刚买的一包点心，“客栈那边我已经说好，明日的马车也可以晚些来。”
沈知微看着他，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街的另一头走，“既然不赶路，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我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