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济号出港那日,天还没亮,码头上便有人忙着搬货。发布页LtXsfB点¢○㎡
几名货主早早赶来,想趁船离岸前再看一眼自己的货。何船东也到了,拿着福宁号的装货单,顺便来瞧瞧安济号这趟究竟怎么走。
沈知微与顾承泽到时,船老大正站在栈桥上望风,他没有催脚夫装货,反而叫人先把已经搬上船的几箱茶放回遮雨棚下。
安济号船东赶了过来,“怎么又卸下来了?”
“外头风向不大对。”船老大道,“这会儿出港,到了外海可能迎上那阵风。再等一日。”
船东看了眼海面,港内风不算大,近处还有两条船已经解缆,“不是说今日能走?”
“昨日看的风,和今日不一样。”船老大让伙计将栈桥上的货移完,又指着船上几处系货的绳结,叫船工重新检查。
一位货主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我这批茶赶着去江南,再误一日,收货的人又得催。”
船东拿过装货单,看了看上面的交货日,“我替你写封信,让下一趟快船先捎过去。安济号今日不走。”
货主还想再说,船东已经招呼伙计去找纸笔。
苏金荣站在一旁,见沈知微看着他们,便笑道,“你这押银还真有点用。”
沈知微看向安济号船东,他正将货主的姓名写在信封上,写完还叫船老大过来商量明日的风向。
“也不全是押银。”她道,“船老大肯说,船东肯听,今日才停得下来。”
若船东一味催着出港,光有一笔押银,也拦不住所有侥幸。
安济号推迟出港,顾承泽却没打算在海州多留,长安那边已经接连来了几封信,万通其他分号也有账等着他看。
下午,他与沈知微、裴怀景一道去了分号。许掌柜将第一批入契的商户名册、货号新册,以及旧损货待补的记录依次交给他。顾承泽看过后,将其中一册留在桌上。
“这一册,你们继续用。海州的旧货什么时候查清,什么时候再补全。别为了赶着把册子做漂亮,拿猜出来的来路填空。”
许掌柜点头,“泰和相关的几家商号,要不要继续停着?”
沈知微接过那几张待核的货单,“涉案货物来源不清的,暂缓确认,等原始凭据找齐。其他能核清货物和交易的,照常做。”
许掌柜又指着一户新来申请的商号,“这家以前也从泰和买过货。”
“买过货不等于参与了前面的事。”顾承泽直接将账册合上,“查它这笔货有没有问题。若是没有,别因为往来名册上有个泰和,就连它也一起拦下。”
许掌柜将那份申请放回正常待审的账册里。
沈知微翻到长顺号的货单,将杜掌柜那笔已经兑付的赔银单独夹好,“这笔不能再从新的备偿账里出。发布页Ltxsdz…℃〇M”
“已经分开了。”许掌柜指给她看,“新账只记入契以后约定范围内的海运损失。杜掌柜的赔付、后续要追的责任赔银,都留在旧账。”
顾承泽看了眼,合上册子,“那便照这个办。”
从分号出来,裴怀景又去了趟州衙,沈知微将回长安的行李先收拾了一半,等他回来时,窗外已经点起了灯。
裴怀景回来的时候带来几份交接文书。
许文敬仍停职候查。邓书吏、郑四以及参与动船的人,已有各自的口供与经手记录;罗景昌知晓了多少、参与到了哪一步,还需把他的账与几人的供词继续核对。长顺号原本只是要被迫返港,后来遇上风浪,险些整船倾覆。谁先提出动船的主意,各人说法仍有出入,但这并不妨碍州衙先按已经查实的行为逐一追究。
裴怀景将其中一份书吏名册递给沈知微,“海州旧海损案的原始记录,已经调出一批。福成、靛青和药材那几桩,都有人继续核。”
“顺海号呢?”
“旧呈报里的缺漏也列进去了。后来我们查清的船况、修船和装货记录,已经送去对照。”
沈知微翻到末尾,看见几位原货主的名字。那些人里,有的早已离开海州,有的还在这里做生意。若旧案确有应由他人承担、却被转嫁给货主的损失,往后还得逐户核算。
她把名册还给裴怀景,“该找的人还不少。”
“陆青会留下一段时日,先把证据交接完。后面州衙若有需要,大理寺也会继续调取相关文书。”
陆青正从门外经过,听见自己的名字,探头进来,“裴大人,您交代的几家旧船行,我今日都核过了。明日再去一趟船坞,便能把这批记录交出去。”
他说完,看见桌上的行李,“大人这是要回长安了?”
“你先把明日的事办完。”裴怀景道。
陆青应了一声,又去忙自己的了。
……
第二日,安济号终于出港。
清晨的风比前一日稳了些,船老大看过海面,又让船工查了一遍缆绳与舱货,才准许继续装船。
栈桥边的人来来往往。
沈知微没有再进仓房核那几箱茶。昨日新签的货号与装船单已由周川逐笔对好,货主、船行和万通各留一份,今日只核实际搬上船的数目。
何船东也在,他原本是来看安济号出港,见一名脚夫将两箱货放错了舱位,顺手叫人按装货单挪回去。
安济号船东远远看见,朝他拱了拱手,“劳你替我盯着。”
两人各自忙着,继续去看装货。
等最后一名船工上船,船老大下令解缆,安济号缓缓离了栈桥。几名货主站在岸边,一面看着船驶出港口,一面商量货到了江南以后由谁先去接。
船行押的银子、货主共同存下的备偿银,已经各有账册。验船与验货的记录跟着船一道出海,分号里则留着能回头查的凭据。这趟若平安归来,船东要按规矩再记一笔出海记录。若遇上损失,便照他们事先签下的办法核查、赔付。还有哪些地方不妥,也得等船回来以后再逐项补。
顾承泽看着安济号驶向港外,收起手里的名册,“我今日也动身。”
沈知微转头,“走陆路?”
“走陆路。长安还有一堆账等着我。”
他将一封信递给她,“玉京楼托人捎来的,昨日到了分号。我想着今日能见到你,便没再让人送过去。”
沈知微接过信,认出桂清欢的笔迹,“你什么时候又替她跑起腿来了?”
“她托的是分号。刚好落在我手里。”
顾承泽说完,朝裴怀景拱手告辞,裴怀景还了一礼。两人约定回长安后,再将海州试行的第一批账目与旧案涉及的货物流转记录核对一遍。
顾承泽上车前,回头看了眼港外的船帆,“等它回来,记得把头一趟的账送我。”
沈知微扬了扬手里的信,“知道了。顾老板回去先把长安那边的事办完吧。”
车帘落下,马车沿着港口大街驶远。
桂清欢的信写得很长,玉京楼近来的生意、府里几桩不大不小的事,她都顺手写了进去。末尾才提到海州,问沈知微的伤是否已经养好,又说冬天将近,回长安时别再走海路。
最后还有一行:海州香料若有好的,替我带些。你自己挑,别让顾承泽替你选。
沈知微看到这里,笑出了声。
裴怀景陪她走在码头边,听见动静,偏过头,“写什么了?”
“清欢要我给她买香料。”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还特意叮嘱,不许让顾承泽替我选。”
“那得趁他走了再买。”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沿街往香料铺走。这几日忙着交接旧案,沈知微倒差点忘了,自己来海州以后,还没正经逛过几回市集。铺子里摆满了香木、乳香与各色从海上运来的香料。有些她认得,有些连名字都没听过。掌柜拿出一小盒新到的香料,说是适合冬日焚用,沈知微闻了闻,又请他取了另外两种,仔细比较后,替桂清欢挑了几包,轮到自己,她只买了一小盒气味清淡的。
裴怀景替她接过包好的纸袋,“就这些?”
“够了。回去若清欢喜欢,让她自己想办法找商路。”
裴怀景闻言,提着纸袋随她出了铺子。
回程定在三日后,裴怀景伤处已经结痂,沈知微的肩膀也好得差不多。两人原本便打算走陆路,裴怀景看过路线,将途中几处可以歇脚的驿站记了下来。
沈知微在旁边收拾行李,瞧见他把海州的船舶记录也装进了箱子,“这些还要带回去?”
“有几份需送大理寺存档。”
“看来回了长安,你也歇不了几日。”
裴怀景合上箱盖,“先陪你回玉京楼。”
沈知微将手里的衣裳放下,“你不用先回府里报个平安?”
“已经去信了。”
“那长公主那边也知道我……”
“知道。”
沈知微望着他,想起长顺号遇险以后,两人在客栈里说过的话。她当时只顾着确认他还活着,后来又被案子和海州的事推着走,连两人的伤都没顾上好好养。眼下回长安的日子定了,忽然有了些空闲,她反倒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裴怀景察觉她在看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
沈知微走过去,将他放在箱边的一份纸页拿起来,“裴怀景,回长安以后,我们找个不用查案、也不用对账的日子,好好吃顿饭吧。”
“好。”
“也不许吃到一半,就有人拿着卷宗来找你。”
裴怀景想了想,“那得挑个休沐日。”
“可以。”
她将纸页放回箱中,伸手替他把箱扣扣紧。
裴怀景握住她的手,“你想去哪儿吃?”
“还没想好。长安那么大,总有没吃过的地方。”
“那就慢慢挑。”
沈知微笑着点头。
临行前一晚,苏金荣送来几包路上用的干粮,还替陆青留了两份,“你们这趟来海州,旁的没捞着多少,倒把船行的旧账翻出来一大堆。”
沈知微将干粮收进包袱,“苏老板,安济号回来以后,头一趟的账还得劳你帮着看看。”
“放心。那几家货主我都熟,真有哪笔对不上,跑不了他们。”
苏金荣看了眼她收拾好的行李,“倒是你,回了长安,还打算什么时候再来海州?”
“这可说不准。下回来,兴许是专程看海州有什么好生意。”
“那我得提前备好酒,免得你一进门,又找我要旧账。”
沈知微笑道:“苏老板若舍得拿好酒招待,我自然先喝酒。”
苏金荣也笑了,起身告辞。苏金荣还要留下照看海州的生意,安济号回来以后,第一批试行记录也少不了他帮着看。沈知微与他约好,有什么算不清的账,便把具体情形写信送来。
第二日清晨,马车从客栈门前驶出。
经过港口大街时,沈知微掀开车帘,朝海州码头望了一眼。远处仍有船在装货,街边的脚行已经开始招揽生意。昨日才离港的安济号,早已看不见踪影。
裴怀景坐在她身旁,将那包桂清欢要的香料放到不容易受压的地方,“坐稳些,前面要出城了。”
沈知微放下车帘,把香料往箱子里挪了挪,马车转过街口,驶上通往长安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