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雪停了,长公主府门前的石阶却仍有些湿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知微下车时,门房已经得了吩咐,将她迎进内院。廊下摆着几盆冬青,叶上还留着薄薄的雪。她走到暖阁外,先听见屋里有人翻纸的声音。
长公主正在看一份奏报,见沈知微进来,将纸搁到一旁,示意她在炉边坐下。
“怀景回来后,说你肩上的伤还需养些日子。如今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日常活动不碍事。劳殿下挂念。”
长公主叫人添了热茶。
“那便好。听怀景说,你们回程还去了趟樟树县?”
“是。顺路见了位旧友,也回小院看了看。”
沈知微端起茶盏,心里却琢磨起来。
裴怀景连绕路去樟树县的事都同母亲说了,那他们两人的事呢?他又说到了哪一步?她悄悄看了长公主一眼。长公主正低头拨着杯盖,似乎只是随口问起儿子的行程。既然殿下不问,她也不打算主动交代,低头喝了口茶。
长公主瞧见她这副模样,唇角略弯,却没有再提樟树县,“说说海州的事吧。你昨日递帖子,说还有一处没办妥,带来了什么?”
沈知微从包袱里取出几本册子,放在案上,“先请殿下看看这个。”
最上面一本,是安济号出海前签下的契书。
船行与货主按约缴纳备偿银,船行另押自己的银子;船况、货值与装船记录各有凭据。
长公主逐页看过,问了几处数额,又让沈知微说清楚,船行的押银与各家共出的备偿银究竟有什么不同。
“押银是船行自己的。”沈知微道,“若查明该修不修、违规装载之类的责任,先从船行该承担的部分里赔。备偿银则是各家事先攒下的,用来应付契书约定的大损失。”
“平安回来,备偿银不退?”
“留待以后。船行押银则按契书,在核清这一趟没有需要扣赔的责任后退还。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下一趟出港,再按当时的船况核定。”
长公主用笔在两笔银子旁分别作了记号,“出银子的都是商户,朝廷不必替他们养这只钱袋子。”
“我也是这样想的。”沈知微将长顺号的赔付记录放到旁边,“像杜掌柜这笔,是船老大为了救船主动抛货,保下了其他人的财物,已经由受益的几家按约分担。若是日后整船沉没,便要看事先入契的各家,能否从攒下的备偿银里得到一些补偿。”
长公主翻到最后一页。
“那故意挪他药材的人呢?如今查得如何?”
“州衙还在追究。杜掌柜先领到的赔银,与之后向责任人追偿的银子分开记着,不能让他同一笔损失领两回,也不能让故意动船的人因为别人先出了赔银,便免了责任。”
长公主将这页细细看完,才翻开第二本。
第二本写的是海州试行时的分工。
沈知微将三家船行、十一家货主的情况说了,又提到薛成安和两位老船工。
“薛成安确实懂行,但旧案中有些呈报省去了关键细节,另有几笔往来银钱还没查清。这回验长顺号,我们请他与另一位老船工一道去船坞,各自留下记录。有拿不准的地方,便让船坞将伤处露出来,当场核实。”
长公主翻到那份验船记录。
同一处肋木,两人最初写下的判断并不相同,后来又添了复验的结果。
“海州像他们这样懂船的人,还有多少?”
“船坞里有几位老师傅,常年替商户看货的也有。只是这些人平日各有生意,偶尔请来验一回船不难,若以后每趟都要核验,遇上争议还得重新查看,恐怕得有人专门安排。”
沈知微将海州试行时拟好的验损办法翻给长公主看。
“何况他们彼此也有往来。今日替这家船行修船,明日可能又替另一家货栈看货。若将来遇上自己的熟客,哪怕判断公道,也未必人人信服。”
长公主将两份记录对照着看了片刻,又拿起许掌柜的信。
“验损的人可以请,查货的凭据也有了。可到最后,谁来决定赔银?”
“眼下几家商户依契商议,万通代为收存银子,再按议定的数目办理。”沈知微指了指信中一处,“安济号才开始试行,便有人担心,将来若自己与船行争执不下,万通会不会偏向与它生意往来更多的那一家。”
长公主看着那行字,“商户自己推人,未必服众;万通掌着银子,再由万通作主,也不妥当。”
她将草案拿到面前,视线落在末尾那处空白上,“若往后参加的船行多了,单靠你们如今这几个人商量,迟早还会遇上同样的麻烦。”
沈知微听她说完,将许掌柜信中几条商户的疑问一并放到草案旁。
海州那些验船、验货的记录,她都已经带来了。至于由谁主持赔付争议,确实不是万通再添一位掌柜、再改几条契书就能办妥的。
长公主提笔,在空着的那一栏旁写下两个字。
太府。
“太府寺原就经手财货事务。”她道,“若由太府寺牵头,在海州先试设一处海贸勘验所,专门核验海损、复核赔付,你觉得如何?”
沈知微望向纸上的两个字,“殿下是说,由官府出面主持核验?”
“验船验货,仍得请真正懂行的人。只是他们看过什么、依据什么定损,不能写完一张纸便算数。公所里要留原始记录,有争议的再请人复核。”长公主将草案往前翻了一页,“商户依契共出的备偿银,也不必收进官库。可以另立专册,由入契的商户共推管事,按规矩保管、出纳,定期将收支送公所核对。”
她拿笔点了点万通的名字,“万通既然替商户认货,便继续做它擅长的事。至于备偿银如何保管、哪一笔该赔多少,不必再由万通出面主持。”
沈知微将草案挪近了些,“殿下这样安排,倒把海州最难办的事解决了。商户的银子仍是他们自己的,又有官府出面核验,往后真起了争执,也不必围着万通一家争论。”
“眼下还只是个想法。”长公主道,“这处公所由谁管,商户愿不愿照着办,都得商量。若要正式设立,也得先奏请陛下,不能我今日说了,海州明日便多出一个衙门来。”
“有殿下牵头,至少知道该往哪一步走了。”沈知微拿起笔,在原先空着的那一栏补上“海贸勘验所”几个字,又将万通负责的几项重新划清。
长公主瞧着她改完,才道:“你在海州就想到了万通不宜再管赔付,却偏偏将这一栏留到了长安。”
沈知微将笔搁下,“我在海州能找到船行、货主,也能请人验货看船。真要安排一个能让各家信服的人来主持赔付,却超出我能办的事了。”
“所以把契书、名册、验损记录都带来,让我替你补上最后这一笔?”长公主自己说着都笑了。
沈知微笑着起身,朝她行了一礼,“殿下高瞻远瞩。我与顾老板在海州商量了许久,只想着怎样让眼前这几家商户彼此信服。殿下却连往后商户多起来该如何办,都一并考虑到了。”
“好话倒说得顺口。”长公主招手让她坐回去,将那份草案拿到手边。
她看得出沈知微的用意。万通能改自己的规矩,却不能自行设立官署。沈知微把海州试行的情形、可能遇上的争议,连可用的验损人都准备齐了,唯独将主持赔付的人选留着。若由自己向朝廷提出试设公所,主张便出自长公主府,往后推行得好,朝廷也会记她一份功劳。
这丫头倒舍得。
长公主翻了翻那几份已经签下的契书,又看向沈知微。“既要由本宫向朝廷提,试办范围便不能含糊。”
她将海州的航线图铺到案上,“先说说,你们选的这条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