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正在暖阁里看太府寺送来的回函。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沈知微进来行过礼,见案上还摆着海州航线图,便问,“殿下在议海贸勘验所的事?”
“太府寺的人看过试办的册子,想再核一核海州现有的验损人手,以及公所若设立,日常用度该从何处出。”长公主将回函搁到一旁,“眼下还在商议,离正式奏请陛下尚有几步。”
“这些确实得先议明白。”沈知微从包袱里取出一份江南送来的到港记录,“安济号已经平安抵达江南,货还在核账。卸货时有两箱茶的外箱受潮,开箱查过,茶叶无损,货主便撤了申报。”
长公主接过记录,见后面还附着开箱、换箱的经过,便问:“既然没赔银子,这些也要留着?”
“留着好些。货主确实提出过申报,后来查明无须赔付,前后总得有个交代。若这两箱茶往后再有争议,也能知道到港时是什么情形。”
长公主将记录放到海州那叠册子里,“这倒是试办时值得记下来的一笔。等安济号返航,整趟账齐了,再一并送来。”
沈知微应下,将带来的其余册子收好。
长公主见她端起茶盏,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便笑道,“今日还有别的事?”
“确实有一桩,想向殿下请教。”
“说吧。”
“盐引。”
长公主看向她,“万通要做盐引生意?”
“有位盐商提过,想将盐引买卖也纳入代结。不过我还没有答应。”沈知微将自己在西市记下的几页纸拿出来,放在案上,“先前万通做代结,凭的是货已交付、买家验收认账,再按确定的应付款办理。盐引却不同。我昨日去盐铺看了看,铺里卖的盐能当场过秤交货,可盐引在商户之间转了几手,未必有人见过它对应的盐。”
长公主拿起她的纸看了两眼,“你是想知道,万通该如何确认这张引还能兑出盐?”
“正是。盐商给我看的转手契书和交易账都很齐整,可我越看越觉得,单凭这些还不够。”
“你问的是盐引通常如何办理,还是某一张引的来历?”
“想先了解通常的规矩。具体到哪笔买卖,万通还得自己去核。”
长公主点点头,吩咐女官取来一本旧档。
“盐务在各地的办理办法未必相同,你若真要做某处的生意,须先弄清那里的规矩。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长公主翻开旧档,“不过有一件事,放在哪里都一样:你买下一张引,最要紧的是它还能让你领到多少盐。”
沈知微取出笔,将这句话记在纸上。
“发引时记了多少盐,后来兑过多少,尚余多少,都得与经管官署留下的记录相符。”长公主接着解释着,“商户之间立了转手契书,只能说明他们约定过这桩买卖。”
“不能说明盐额还在。”沈知微接过话。
“不错。”
长公主指着旧档上的一处记载,继续说,“还有这张引是何处发的,准往何处领盐,是否另有期限或限制,都不能凭一枚官印自行猜测。”
“若前一位持引人已经领走一部分盐,再把引卖给下一家呢?”
“那便得先确认剩下多少。至于该如何记载、还能否按原来的方式转让,要看经管官署的规定。”
沈知微停笔想了想,“如此说来,两家商户把买卖契书写得再周全,也不能替官署确认兑盐的数目。”
“你若买的是实盐,可以去仓里点数、验货。若买的是待兑的引,便不能拿验实货的办法,省去核查兑付资格这一步。”
沈知微想起昨日在西市买回的那包盐。那笔买卖简单得很:她付钱,掌柜过秤,盐到了她手里,双方再无别的事。可若买的是盐引,即便文书已经交到买家手中,真正要交付的盐仍在别处。买家日后能否领到、能领到多少,尚有另一层事情需要核对。
“那万通若想核实某张引尚有多少盐额,能直接去官署查看底册吗?”
长公主笑了笑,“官署的册子,岂是谁拿着一份商契过去,都能随意翻看的?”
“我也猜着没这么容易。”
“持引人能申请核对哪些事项,须带什么文书,由何处出具回文,你得先问清具体经办的官署。不同地方的盐务,不能想当然地照一套法子办。”
沈知微在纸上添了“核对渠道”四个字,旁边留下一处空白。
她把纸上所记的几项重新看了一遍,又在“转手买卖”与“实际兑盐”之间画了道线。
长公主见她已记下不少,便让女官将旧档收回,“你问了这些,可是那位盐商催得紧?”
“倒没有。他说有一批实盐要入仓,想先让万通验货。另外又送来几份盐引转手的契书,问能不能照原来的代结办法办理。”
“既然是两类买卖,分开看便是。”
“我也是这个意思。入了仓的盐,可以按实货查。盐引那部分若要做,得另想核验办法,不能混在一起。”
长公主端起茶盏,“那位盐商在长安做了许多年生意?”
“是万通商会里的老人了。”
“难怪你愿意费这番工夫。”长公主道,“只是他熟悉盐务,不代表万通便可以省掉该查的手续。”
“殿下放心。我去西市问掌柜,今日又来向您请教,都是为了弄明白这门生意,并非已经决定接下。”
长公主看了看她放在案上的笔记,笑道:“这些事,我对你自是放心的。”
沈知微也笑了,将纸收好。长公主让女官将新做的糕点端来,话题也随之转开。
“听怀景说,你们前两日去了城南?”
“去了。逛了书铺,还吃了两家店的点心。”
长公主看她说起这些兴致盎然,便没再问生意上的事,只叮嘱她肩伤才养好,别又将自己忙得整日不得闲。
沈知微告辞出来,走到前院时,恰好遇见裴怀景。他回来取一份旧公文,正与府里的管事说话,见她从内院出来,便走了过来。
“今日来见母亲,怎么没同我说?”
“原本只是送一份海州的回报,又向殿下问了些盐引的事。”沈知微看了看他手里的公文,“你还要回大理寺?”
“午后还有事。你呢?”
“去万通一趟,把今日记下的几项交代清楚。”
两人一道往府门走。廊下几处积雪尚未化尽,沈知微正看着前头的台阶,裴怀景已先一步走到她身侧,伸手扶了她一下。
“问得如何?”
“知道自己还有不少事没弄明白。”她道,“不过有一条清楚了:盐引买卖与实盐买卖,不能放在同一本账里,照同一套规矩认款。”
裴怀景听完,突然想到,“母亲可曾替你指哪一处官署?”
“没有。我问的是一般规矩,具体哪张引能不能兑盐,也不便麻烦殿下。”沈知微抬头看他,“怎么,你担心我拿长公主府的名头去做生意?”
“你不会。”
他说得干脆,沈知微反倒笑了,“等你今日忙完,来玉京楼吃饭?”
“好。”
“那我让厨房留几样你喜欢的菜。”
裴怀景应了,等她坐稳,才示意车夫起行。
……
万通商会里,邵维舟又派人送来一份仓单。城西盐仓已有一部分盐入库,余下的尚在路上。邵家想先将已入仓的那部分交给买家,请万通尽早派人查验。
顾承泽将单据递给沈知微,“邵家还附了买卖契书,想知道能否按已到的数量,先办一笔代结。”
沈知微看过仓单,又翻到买卖契书,“买家约定收的是仓里这批现盐?”
“契书上写的是现货交付。”
“那便先看看哪一批盐已入仓,仓房实收多少,谁有权交付,买家是否验收认账,都得分别核对。”
顾承泽指了指仓单后面缺着的那页。
“提盐记录还没送齐。”
“请他补齐。”沈知微翻看着,“仓里有盐,也得查明是不是这笔买卖约定交付的盐。不能见着一仓货,便认定谁拿着仓单都能卖。”
顾承泽叫来负责邵家货单的账房,吩咐他先将现盐买卖与盐引转手的文书分开归档,再回信请邵家补齐凭据,另约验仓的日子。
待账房离开,沈知微将今日在长公主府记下的几项问题递给顾承泽,“盐引买卖若要另做,先弄清官署允许持引人怎样核对余额,能够出具什么凭据。查不明白之前,账房不必替邵老板估算一张引还值多少盐。”
顾承泽看了看那页纸,“你今日去请教长公主,问的便是这些?”
“殿下只同我讲了一般规矩,往后真有哪张引送来,仍得万通自行核验。”
“我明白。”顾承泽将纸收进册中,“盐引那部分先放着,邵家既有实货要卖,咱们便先看实货。”
两人又商量了验仓需要带的账房和验货人。沈知微见该交代的都已说清,便收拾东西,准备回玉京楼。
顾承泽叫住她,“城西那边若定下验货的日子,我再让人知会你。”
“好。不过我若不在,照规矩让账房和验货人去便是,不必专程等我。”
沈知微笑着同他道了别。
……
傍晚,沈知微回到玉京楼,见陈明月正在收拾桌上的药箱,“样箱定下了?”
“定下了,已经写信让县里照着装货。”陈明月合上箱盖,笑道,“忙了几日,总算可以等货来了。”
“那今晚好好吃一顿。”
“正有此意!”陈明月挽住她的胳膊,“厨房今日做了酥肉,咱们下去尝尝。”
沈知微笑着应了,又吩咐伙计添两道菜。
裴怀景晚些时候也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