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盐那日,顾承泽到底还是让伙计提前来通知了。发布页Ltxsdz…℃〇M
城西的盐仓,比沈知微昨日在西市见到的盐铺大得多。马车刚转过街口,便能看见几排连在一起的灰墙仓房。门前停着几辆骡车,车板上垫着厚草席,几个伙计正将装好的盐袋往外搬。
沈知微下车时,邵维舟已经到了。与他一道来的,还有永泰行掌柜,以及两名自家验货的伙计。
“沈先生。”
邵维舟迎上来,笑着打招呼,“昨日还差最后一批,今早已经全部入仓。正好今日一道验了,省得万通再跑第二趟。”
沈知微站在仓门前看了片刻,目光从货车、盐袋一路落到门上的封记,这才开口:“先看仓单。”
邵维舟让身边人将一只木匣递给仓房掌事。木匣里不止一张简单的记录。三日入仓的数量分别列开,每日由谁送来、过秤多少、放在哪一排仓架,全有记录。
万通这边只来了一个账房,另有一位熟悉仓储记录的赵升同行。他原先一直在长安仓房做事,对不同商户的仓单、货号都熟,却不替买家看盐的品相。今日真正验货的,仍是永泰行自己的人。
账房将邵家先前送来的货单与仓册逐笔对过去。
第一日二十六担。
第二日三十一担。
第三日二十三担。
合计八十担。
与永泰行买卖契书上的数量一致。
沈知微顺着仓单上的入库日期往前看了两眼,手指停在最早那一笔,“这三批盐,是从哪几张引里支出来的?”
邵维舟显然早有准备,让人递来一本薄册。
册中列着三张盐引的引号、支盐日期和支取数量,后面还附着盐仓当日交货的回单。
“原引已经按规矩送回去销记。”他看向沈知微,“今日若还要追着旧引查,怕是真要查到年后去了。”
“自然不用。”沈知微将册子递给账房,又低头看了一眼仓单上的入库日期,“把这三张引号也一并记上。”
账房应声接过,沈知微这才往仓里走。
现盐既然已经入仓,今日真正要确认的是这八十担盐如何形成一笔可认的应付款。发布页Ltxsdz…℃〇M至于前面的盐引,留下来路便够了。毕竟万通做的是代结,不是替盐商重新查一遍盐政旧账。
……
仓门打开,一股带着凉意的咸涩气味扑出来。
盐袋整齐码在木架上,底下离地约有半尺。邵家的八十担放在靠里面的位置,仓房已经挂了块木牌,上头写着“邵记—永泰”。
永泰行带来的伙计沿着盐垛走了一圈,先看木架和墙角,又俯身摸了摸最外侧几只盐袋,“底下不潮。”
他又看了几处袋口,这才直起身,点了前、中、后三处,“先抽几包看看。”
仓房伙计把盐袋搬下来。
第一包拆开,盐粒干燥,没有结块。永泰行的人捻了捻,又让人重新过秤。
足数。
第二包也没问题。
第三包却轻了小半斤。
仓房掌事立刻蹲下来查看袋口,很快在侧边摸到一道磨痕,“大概是搬进来时蹭破了。”
永泰行掌柜也凑过去看了看,“这么点倒不碍事。”
沈知微低头看了眼那道磨破的袋口,又抬眼望向后面整排盐袋。
“这一包少得不多。”她顿了顿,“只是八十担摆在这里,若不止这一两包呢?”
永泰行掌柜下意识看了邵维舟一眼,邵维舟神色倒很平静,只朝那排盐抬了抬下巴。
“该看便看。”
永泰行掌柜这才笑着点头,“那就再抽几包。真有哪袋在搬运时漏了些,出仓时按实数补上便是,也省得今日为了几两盐,把整仓都重新称一遍。”
他说着,又朝邵维舟拱了拱手,“邵老板觉得如何?”
“照这个办。”
接下来又抽了七包。
其中一包少了些,另有一包封口松动,却没有明显漏盐。
永泰行的人将这些一一记下,最后商定:今日确认货物已经入仓、品相可收;后日正式提货时,每车出仓前重新过秤,最终货款按实际交付数量确认,短少部分由邵家补足。
沈知微站在旁边听完,看向万通账房,“把这一条记进验收确认里。”
账房低头添上。
……
永泰行的人继续抽验盐袋,沈知微则跟着账房往仓里走了一圈。盐粒干不干、成色好不好,她本来也看不出多少门道。这些事情由买家自己的人判断,远比万通站在旁边装懂有用。她真正要看的,是另一件事。
木牌上写着邵家的货号,仓单记着八十担,买卖契书上也是八十担,三日入仓记录能够逐笔相接。
走到最里面一列时,她脚步慢了下来,“这里写的是九号仓位?”
账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仓单,“仓单上记的是八号。”
仓房掌事闻声赶过来,翻了翻自己的册子,“昨日最后一批到得晚,八号位置放不下,整列往旁边挪了一格。仓里记过,只是邵家拿出去的单子还是前一日开的。”
沈知微抬头看了眼挂在盐垛上的木牌,“以后仓位动过,在对外的仓单旁边也补一笔。”
仓房掌事连连点头,邵维舟一直站在旁边,看她连换了一列位置都让人记清楚,终于忍不住笑了。
“沈先生做生意,倒比官府查册还细。”
沈知微也笑,“新行当,总得先把路走明白。万通赚的是平台这门生意的钱,总不能拿柜坊的银子练胆量。”
永泰行掌柜听得乐了,“原来顾老板的钱还没出,沈先生先替柜坊心疼上了。”
“当然得心疼。”沈知微扫了眼仓里的货,“柜坊肯一直出银,靠的就是这些账能对得上。今日货在八号,明日去了九号,若人人都说‘差不多’,过几个月谁还敢拿真金白银进来?”
邵维舟笑着摇了摇头,“顾老板若在这里,怕是最爱听这句。”
……
临近午时,永泰行终于把这批盐验完。
八十担实货确实没什么问题,货的品相,永泰行愿意接受。正式出仓时按实际重量结算,短少由邵家补齐。仓单、买卖契书、入仓记录之间也能对得上。
最关键的一步,是永泰行掌柜在验收确认上落了押。
那一刻,沈知微才真正看见这笔盐货和他们之前做过的绸缎、茶叶、干果并没有本质不同。行业不同,验收方式不同,可一旦买方确认货已交、自己确实欠下这笔货款,后面的代结便还是原来的代结。万通不需要每次都跑盐仓,更不需要自己学会分辨盐的品相。
回万通的路上,她便把这层意思同账房说清楚,“今日这趟,是第一次做盐货,我们得知道永泰行究竟怎么验、什么时候认账。”
账房点头,“以后还是等买家确认?”
“对。”沈知微靠在车厢里,将今日几张记录重新理了一遍,“买家验收、仓房记录能对应、形成确定应付款,便照原来的流程走。只有仓单对不上、买卖双方有争议,或者货权不清,才另查。”
账房松了口气,“那便好。我还以为以后每批盐都得派人去仓里守半日。”
沈知微笑了,“万通若真这么做,迟早得把自己改成盐仓。”
……
下午,永泰行的货款确认正式送到万通。
最终金额暂按八十担计算,实际提货若有短少,再于清偿前调整。柜坊根据确认的应付款办理提前支付,邵维舟按约提前取得货款。
这一笔走得很顺,顾承泽看完全部凭据,将册子合上,“盐货这一门,算是能做了?”
“能不能长期做,还得看后面几笔。”沈知微端起茶,“不过不用再像今日这样,一群人全挤进盐仓。”
顾承泽笑了,“这我倒放心。否则做十笔盐货,万通得先养一队看盐的人。”
“那可本末倒置了。”
沈知微拿过笔,在盐货流程旁添了一行:买方验收确认后,按现有代结流程办理;首笔试行记录留存。
顾承泽看完,刚要让账房拿去誊抄,门外便有人进来,“顾老板,邵老板遣人送了话。”
“什么话?”
“他说现盐既然能做,想请万通再看看另一笔。”
顾承泽看向沈知微,又看下来人,“盐引?”
来人点头,“只有六十担。”
沈知微端着茶盏,停了片刻。现盐的路刚刚走通。邵维舟显然已经准备把下一扇门推开了。
她放下茶,“让他把整套文书送来。”
“今日?”
“明日吧。”沈知微看了眼窗外已经偏西的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