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维舟送来的盐引,比沈知微预想中准备得更齐。发布页LtXsfB点¢○㎡
第二日上午,她到万通时,偏厅桌上已经摆着一只薄木匣。
顾承泽显然先翻过一遍,见她进来,便把位置让出来,“你昨日要问的,他几乎都备齐了。”
沈知微坐下,先把最上面的盐引取出来。引上写着发引处、引号、可支盐数,以及最初持引人的姓名。背面另有两次转手记录。最后一手,才到了邵维舟名下。
六十担。
下面是历次转让的商契。谁卖、谁买、何日转手、价钱多少,全写得明白。再往下,还有盐务官署三日前出具的一张核验回帖。
此引尚未支盐,原额六十担。
沈知微把盐引与回帖并排放在桌上,来回看了两遍。
现盐那笔,她真正依赖的是永泰行最终认账,可盐引不同,买家此刻接过去的,只是一项日后领盐的权利。盐还没有进买家的仓,也不存在一个能够当场确认“货已全部验收”的节点。
万通若要基于这笔交易做代结,真正要确认的便已经不只是“买家承认自己买了这张引”,还得确定这张引本身确实还有价值。
她抬眼看向账房,“买家是谁?”
“广盛行赵掌柜。”
“付款怎么约?”
“盐引今日完成转让,货款二十日后结清。”
沈知微点了点头,这倒是形成了一笔明确的应付款。只要赵掌柜正式受让盐引并确认欠下这笔价款,代结的基本结构仍然成立。
难点只在于他们如何确定买家拿到的不是一张已经失去支盐资格的纸。
……
赵掌柜很快也到了。
他与万通合作多年,做的是南北杂货,近两年也开始经营盐货。坐下后,他先看了盐引,又看了官署回帖,“昨日已经看过一遍。”
沈知微把回帖推到他面前,“这张回帖是邵老板三日前去核的?”
“是。”
“你自己核过么?”
赵掌柜摇头,“官署出的回帖,上面又有印。我想着总不会有错。”
沈知微目光在日期上停了停,“三日前核验的,不代表今日这笔交易发生时,中间一定什么都没变。”
赵掌柜听出她的意思,拿起盐引又看了一眼,“沈先生是担心这几日有人支过盐?”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沈知微一边翻着一边说,“只是既然现在是你受让,核验最好跟着你的买卖走。发布页LtXsfB点¢○㎡”
坐在一旁的邵维舟听到这里,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三日前才核过,又要再核?”
沈知微抬眼看他,“邵老板做盐生意十几年,多跑一趟自然觉得麻烦。万通头一回碰盐引,总得先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几道门。”
赵掌柜倒没有不满,“也是。我若真要花银子买,自己去核一次更踏实。”
邵维舟看他都答应了,也没再说什么,“那便核。”
……
赵掌柜当日上午便去了盐务官署。沈知微没有同行,她让万通账房把递交时间记下,又让人把赵掌柜带去的文书抄一份留底。
顾承泽靠在桌边,看她做这些,“你这是准备把人家盐务官署办一张回帖要花多久都记下来?”
“当然。”
“有必要么?”
“试第一笔的时候最有必要。”
沈知微把文书收好,“若核一次要等十日,这门生意就和等一日完全不同。代结不是只看能不能做,还得看流程本身能不能跑。”
顾承泽想了想,点头,“这倒是。”
“而且回帖三日前才出,今日若再核一次仍然一致,我们至少能知道,买家自己核这一步有意义。”
“若不一致呢?”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那今天这笔就不用做了。”
……
未时刚过,赵掌柜便回来了,新的回帖摆在桌上。
同一个引号,同样的六十担,日期是当日。
账房拿出万通此前留存的其他盐务文书,对过格式、用印与落款,没有看出异样。
顾承泽把两张回帖并排摆好,“三日前六十担,今日还是六十担。”
赵掌柜笑着,“沈先生,这回您应该放心了吧?”他估计也是第一次遇到比他这个买家还谨慎的人。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张新回帖,指尖沿着“尚未支盐”几个字轻轻划过,回帖证明账面上盐额还在,可他们现在要试的是第一张盐引。她不想只知道“账上看着有”,她想知道这张引真的拿去办理支盐时,官署是否承认。
沈知微抬起头,“赵掌柜今日有空么?”
赵掌柜一愣,“还有事?”
“再麻烦你跑一趟。”
邵维舟终于忍不住笑了,“沈先生,你这是打算把赵掌柜的腿也算进这笔生意的成本里?”
赵掌柜自己也乐了,“先说去哪儿。若还让我去盐仓搬六十担回来,我可不干。”
“用不着搬盐。”沈知微笑道,“只办支盐申请。看官署肯不肯受理这张引,开不开得出支盐凭帖。”
赵掌柜听完,很快明白了,“你想确认它不只是册子上有数,而是真的能拿去支盐。”
“对。”
“那我再跑一次。”
……
这一回等得稍久,临近申时,赵掌柜才回到万通,他一进门便把一张新纸拍到桌上。
“六十担。”
盐务官署已经受理,支盐凭帖上写着指定盐仓和支取数量,可在三日内前去领盐。
邵维舟靠在椅背上,笑着摇头,“沈先生这一张引,怕是比我当年头回做盐生意还查得细。”
沈知微拿起支盐凭帖,与盐引、核验回帖逐项对过,“邵老板做熟的事,我们才刚开始学。第一笔若自己都没弄明白,往后账房照什么规矩办?”
赵掌柜在一旁附和,“这话有理。我今日虽然跑了两趟,至少现在知道手里这张引真能办支盐。”
到这一步,买卖双方才正式在转让契书上落押。
赵掌柜确认受让盐引,并确认二十日后应付邵家相应价款。
一笔确定的应付款形成。
万通据此为邵维舟办理代结,由合作柜坊提前出银,赵掌柜则仍按原付款日清偿。
这一次,没有现盐摆在仓里。
但买方取得的盐引经过了当次核验,也已经实际办出支盐凭帖。
至少眼下,没有比这更完整的确认方式。
……
三日后,赵掌柜又来了,他自己拿着支讫回单进了万通。
“六十担,已经提完。”
顾承泽有些意外,“不是说年后才要盐?”
“原本是不急。”赵掌柜笑道,“可我想了想,既然第一笔都走到这儿了,索性把盐领回来。省得沈先生过几日又问我这张引最后到底兑没兑。”
沈知微也笑了,“赵掌柜如今倒很懂我。”
“都是这两日跑出来的。”他将支讫回单递过去。
原引已经交回销记,盐仓实际支出六十担。
广盛行自己的收货记录也带来了,这才真正形成完整的一圈:盐引转让。
买家重新核验。
官署受理支盐。
形成确认应付款。
万通办理代结。
盐仓实际发货。
原引销记。
顾承泽把整套凭据翻了一遍,“这一回,可以说盐引也能做了?”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可以说第一笔走通了。”
顾承泽失笑。
“还是第一笔。”
赵掌柜坐在旁边喝茶,也忍不住笑起来。
“顾老板别逼她了。照沈先生这个性子,做到第一百张,她大概也只肯说前九十九张没出问题。”
“赵掌柜如今是真了解我了。”
沈知微取了张新纸,把第一笔的流程重新写了一遍。
第一条:受让盐引前,由买家按当次交易重新申请核验,不以卖方旧回帖替代。
第二条:核验须明确尚可支盐数。
第三条:试行初期仅做小额,逐笔留存。
写到第四条时,她停了一下。
这次赵掌柜当天便去办理了支盐。
可并不是每个买家都会如此,有人可能半个月后去,也可能一个月以后才真正领盐。
而核验回帖证明的,只是那一日的状态。
她提笔添上一行:核验后长期未办理支盐的,须重新核验;期限暂待试行后再定。
顾承泽扫了一眼,“这一条先不写死?”
“现在没资格写死。”
“为何?”
“我们只跑过一笔。”
沈知微把笔搁下,“若今日就规定十五日、二十日,不过是随手猜一个数。先多走几笔,看看真实生意里大家通常隔多久支盐。”
顾承泽点头。
他正要叫账房来誊写,门外已经有人抱着木匣进来,“顾老板,邵老板又送来一张。”
顾承泽与沈知微对视一眼,“多少?”
“四十担。”
“买家呢?”
“也是商会里的老商户。”
沈知微接过木匣,却没打开。
今日第一张才刚完整走完。
第二张已经到了。
她把木匣放在案角,“明日再看。”
顾承泽挑眉:“不趁热打铁?”
“人总得吃饭。”
沈知微起身拿披风。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匣。
第一张盐引确实兑出了盐。
至少眼下看来,只要核验够仔细,这门生意似乎并没有最初想象中那么难。
可她仍没有把那份暂行规则交给账房正式推开。
一笔走通,只能证明一笔。
要变成规矩,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