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何掌柜去了盐仓,只是到了午后,他却又回了万通,这一次脸色没有昨日那么轻松。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账房见他进门,先站了起来,“何掌柜,盐支出来了?”
“没有。”何掌柜把帽上的雪拍掉,“盐仓那边不放。”
曹远山正和两名掌柜在里间说话,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为什么?”
“说是年册还没合完。”何掌柜皱着眉,“让我过两日再去。”
曹远山神色倒还平常,“年底盘仓,常有的事。”
“可昨日官署还催我早点去支。”
“官署归官署,盐仓归盐仓。”曹远山笑了一下,“这两处到了年下,谁都忙自己的。”
何掌柜还是有些不痛快,“我年节前就等着这批盐。”
“再等两日。”曹远山安抚他,“实在赶不上,我让人替你看看西市还有没有能先匀的现盐。”
何掌柜这才勉强点头。
沈知微从后堂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几句。她接过账房递来的那张盐引,又看了一眼昨日刚办下来的过引批记。
一百担,尚准支盐一百担。
文书没问题。
她抬头,“盐仓只说年册没合?”
“是。”何掌柜明显还憋着气,“连引都没仔细看,就让我过两日再去。”
沈知微把盐引还给他,“那便过两日。”
何掌柜愣了一下,“万通这边没事?”
“官署既然已经办了过引,这张引现在就是你的。盐仓年底盘仓,也是常事。”她停了停,“只是年节前急用盐的话,别全押在这一处。曹掌柜刚才说得对,可以先从市面上补一些。”
何掌柜想了想,也只能如此。
人走以后,年轻账房低声问,“要不要把这笔单独记一下?”
沈知微看他一眼,“记。”
账房立刻提,“十二月二十七,持引人赴仓支盐,因岁末盘仓暂缓。”
曹远山站在旁边,扫了一眼,“沈先生连这种事也记?”
“既然试办,总得知道一张引从转手到真正支盐,中间会碰见些什么。”
“官署年下拖几日,年年如此。”曹远山实在是不以为然。
“那就更该记。”沈知微把册子合上,“明年再碰到,至少也提前有个准备。”
曹远山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
到了腊月二十九,瑞丰行的一百担盐依旧没支出来。盐仓给的说法还是一样,岁末合册,暂缓出盐。与此同时,另一笔六十担的新盐引已经送到了万通。
账房把文书整理齐全,正准备让买家去官署办理过引。
沈知微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外头已经开始挂红灯笼的街,“这笔先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账房抬头,“因为何掌柜那张还没支出来?”
“不全是。”沈知微拿起新送来的那张盐引,“后日便封印。今日过引,明日若来不及支盐,又得压到年后。”
她把盐引放回木匣,“没必要为了赶年前这一天。”
邵家的伙计就在外头候着。账房出去回话,很快又进来,“邵老板那边说不急,年后再办也一样。”
“那就年后。”沈知微把木匣往旁边推了推。
窗外有人正在试放爆竹,一声脆响从街角传来,惊得院里的麻雀呼啦一下飞上屋檐。
万通里却仍旧是一片算盘声,年前最后几笔货款正在清。盐引的木匣安安静静放在柜上,何掌柜那张一百担的引,也已经重新收好,只等盐仓年后开门。
……
虽说也是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午后,何掌柜又去了盐仓想最后再试试。
这回他没让伙计跟着,自己揣着盐引,在仓门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等轮到他,里头管事翻了引,又翻了昨日留下的登记,最后仍旧把东西推了回来。
“今日支不了。”
何掌柜脸色当场便沉了,“前日说盘仓,昨日说合册。今日都二十九了,还要等什么?”
管事显然也忙得不耐烦,“你这张引是新过的,官署那边的批记还得再对一遍。明日事情更多,真赶不上,就等开印。”
“官署已经盖过印了。”何掌柜把盐引重新摊开,“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尚准支一百担。你们盐仓还要对什么?”
对方只摆手,“我说了不算。上头没落话,谁也不敢放。”
何掌柜还想再争,后头排队的人已经催了起来,他只得把盐引收回去。刚走出仓门没几步,迎面却撞见一家熟识的盐铺伙计,两辆车正从另一侧往外走,车上码着刚装好的盐袋。
何掌柜脚下一停,“你们今日还能支盐?”
那伙计也认识他,“能啊。”
“盐仓不是在盘年册?”
“盘归盘,我们这张引昨日就递进去了,今早过来便给了。”
何掌柜看了看他车上的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引,刚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窜了上来,“你这是新过的引还是旧引?”
“旧引。”伙计愣了愣,“怎么了?”
“没事。”何掌柜把东西往袖子里一塞,转身便往万通走。
……
沈知微正在后堂看年前最后一批代结清单。
何掌柜进来时,茶都顾不上喝,先把盐引拍到了案上,“沈先生,盐仓不是不放盐。”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曹远山也在,他今日原本是来核年账,听见这句话,便放下算盘。
何掌柜把方才在盐仓门口遇见的事说了一遍,“人家的引今天照样支,我这一百担偏偏不行。”
年轻账房翻出前几日的记录,“昨日他们说的是岁末盘仓。”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何掌柜越说越气,“若真是所有人都停,我也认了。如今别人能支,凭什么就我这张要等?”
曹远山想了想,“旧引和新过的引,仓里走的手续本来就不一样。”
“可官署已经办过了。”
“官署办过,不代表盐仓那边马上便能对得上。”
沈知微伸手把那张盐引拿了过来,官署批记仍旧清楚,一百担,持引人已经换成何掌柜,日期也没错。
她把前面几张已经走通的盐引记录一并取出来。
第一张六十担,过引当日便申请支盐,顺利。
第二张四十担,隔了几日再去,也顺利。
第三张二十担,原本就支过一部分,转手以后仍顺利兑出。
第四张八十担,同样没有问题。
偏偏到了何掌柜这一张,卡在盐仓。
“今日是谁看的引?”
何掌柜报了一个姓,账房马上记下。
“有没有说具体缺哪一道手续?”
“只说新过的引还要再对。”
“让你去官署补什么了吗?”
“没有。”
沈知微指尖停在那张纸边,这就有些奇怪了。若真缺文书,告诉何掌柜补便是。若只是年关盘仓,也不该一句解释都没有,单独把这一张压着。
曹远山从旁边看了一会儿,“明日就是除夕,官署也快封印了。就算现在去问,多半也问不出什么。”
沈知微把盐引递还给何掌柜,“这张先别再往仓里跑了。”
何掌柜怔了一下,“就这么等年后?”
她看着他,“你这几日为了这张引已经来回跑了几趟,再多跑一趟,也不会让盐仓突然开门。”
何掌柜脸色仍不好看,“可我这批货怎么办?”
“你原本要的一百担,我让万通帮你从现盐里找。”
曹远山抬了抬眉,沈知微已经转向账房,“只是周转,不并进盐引这笔。市价多少照市价算,等年后这张引兑出来,再看他还要不要补回去。”
何掌柜这才缓了口气,“行。”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记录,“沈先生,这引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沈知微说得很干脆,“官署认了,盐仓却不放,等开印以后,把原因问清楚再说。”
何掌柜点点头,拿着盐引走了。
……
人一走,账房便把昨日刚停下来的那只木匣抱了过来,里面正是那张六十担的新引,“这笔年后还办吗?”
沈知微翻开看了一眼,邵家准备得依旧齐全,原持引人的文书,拟好的转让契书,旧核验记录,连买家都已经定好了。
她把木匣重新盖上,“先不办。”
账房愣了愣,“年后也不办?”
“何掌柜这张弄清楚以前,盐引新单全部停。”
曹远山看向她,“会不会谨慎过头了?”
“也许吧。”沈知微把木匣往桌里推了推,“若年后查出来,只是盐仓少盖了一道章,再开就是。”
曹远山笑了笑,“邵老板那边怕是要失望。”
“他有什么好失望的?”
“年前盐价正好,原本还想赶几笔。”
沈知微抬眼,“还有几笔?”
曹远山想了想,“听他前两日提过,手上应该还有两三张。”
年轻账房也跟着想起来,“邵家伙计昨日送这六十担来时,好像也问过,若今日过引,年前能不能一起办完。”
“他想趁年前多做几笔,很正常。盐价好,商人不趁这个时候赚钱才奇怪。”她也理解邵掌柜无非就是想趁着年前多赚些,“只是现在有一张引没走通。那就先弄清楚这一张,再谈下一张。”
曹远山听完,倒没再劝。
……
当天傍晚,邵维舟亲自来了万通。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一进门便先笑,“听说沈先生把后面的都停了?”
“消息挺快。”
“我的生意,自然得上心。”邵维舟在对面坐下,“何掌柜那张我也听说了。年末盐仓乱些,倒不是什么稀罕事。那六十担呢?”
沈知微给自己倒了杯茶,“怕是要等年后了。邵老板很急?”
“做生意哪有嫌银子回来快的。”
“这倒是。”她笑了笑,“可明日赶完,官署封印,买家连盐仓都未必进得去。银子先出了,东西却要压到年后,买家图什么?”
邵维舟停了一瞬,很快又笑开,“沈先生还是这么稳。”
“胆子小。”
“您这胆子若还小,长安怕找不出几个胆大的。”
邵维舟也没继续坚持。临走前,他只拍了拍那只装盐引的木匣,“那便劳烦万通替我收好。”
“年后见。”
“年后见。”
人走远以后,顾承泽才从外间进来,他显然已经听见了后半段,“他倒不恼。”
“为什么要恼?”沈知微把茶盏推到一边,“生意晚几日而已。”
说完又看向顾承泽,“顾老板可恼我?”
顾承泽有点疑惑。
“恼我没在年前给你多赚几笔。”
“我是喜欢赚钱。”顾承泽笑了,“前提是先保住本钱。”
万通收账一直收到夜里,过了亥时,最后一笔年前该清的款也终于落了册。
一切都忙完,门外已经有人在挂除夕要用的灯。一排红纸灯笼从万通檐下延伸出去,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