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日,沈知微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醒来时,楼下已经闹成了一片。玉京楼从前堂到后院都挂了新灯,伙计踩着梯子换门上的桃符,厨房里蒸气腾腾,隔着两层楼都能闻见炖肉和甜糕混在一起的香气。
沈知微披了件外衣推开门,正好看见陈明月抱着一摞红纸从楼梯口上来,“你终于醒了。”
沈知微靠在门边,“陈老板大过年的还干活?”
“不是干活。”陈明月把最上面那张红纸展开,上头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字——药香满堂。
沈知微盯着看了两眼,“你准备贴哪儿?”
“房门。”
“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屋里住了个卖药的?”
陈明月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写什么?”
“招财进宝。”
“太俗了。”
“生意人嫌招财进宝俗?”
“那你门上贴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岁岁有钱。”
陈明月噗地笑出声,“还不如我的。”
两个人正堵在楼梯口争,下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都让让!”
桂清欢提着裙摆从下面上来,身后两个王府侍女各抱着一只箱子。她今日没穿王妃常用的礼服,只穿了一身绛红色长裙,发间也只簪了两支玉钗,乍看还是从前那个在玉京楼里来去自如的桂东家。
陈明月探头往她身后看,“这是什么?”
“王府送来的年礼。”桂清欢让人把箱子放下,“宁王说玉京楼今年人多,让厨房别再自己折腾了。”
箱子一开,里头一半是腊味、干果和点心,另一半竟是两坛酒。
沈知微挑眉,“殿下还挺懂玉京楼。”
“他主要是嫌我昨晚还在跟账房说年节席面的事。”桂清欢把箱盖合上,“说王府又不是养不起我。”
“所以你怎么回答?”
“我说玉京楼也养得起我。”
沈知微和陈明月同时笑起来,桂清欢自己也绷不住,“笑什么?这是事实。”
“是。”沈知微点头,“桂东家天下第一有钱。”
“少来。”
桂清欢抬手就要打她,三个人一路闹到楼下。
……
除夕的玉京楼不做平日的生意。只留了几桌给往年常来的熟客,其余都是楼里的伙计、账房和家眷。
午后开始,厨房便一盘接一盘往外送菜。
桂清欢亲自定了今年的席面,却到底没再像以前那样跑进厨房盯着每一锅汤,只坐在二楼暖阁里听掌柜报最后的安排。发布页LtXsfB点¢○㎡
沈知微看了她半晌,“长进了。”
桂清欢斜她一眼,“什么意思?”
“终于学会当个甩手的东家了。你从前恨不得客人多夹一筷子菜都亲自盯着。”
“那是他们做得不好。”
“现在做得好了?”
“现在有人敢做不好,我直接扣钱。”
沈知微竖了下拇指,“果然是王妃了。”
桂清欢抓起手边一颗花生砸她,陈明月坐在旁边剥橘子,一直笑,笑了一会儿,自己却慢慢安静下来。
沈知微注意到,“想家了?”
陈明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橘瓣,“有一点。”
这是她第一次在长安过年。樟树县离这里不算天涯海角,可真到了除夕,听见外头的爆竹声,还是会想起县里的小院,想起熟识的药铺,想起每年这个时候街口那家总要早早关门的糕饼铺子。
桂清欢伸手从她掌心拿走一瓣橘子,“等开春有空,回去一趟便是。”
陈明月点点头,“县里的信昨日才到。以前药铺里认识的几个人还问我,长安是不是到处都是贵人,走在街上都能撞见王爷。”
桂清欢刚把橘子吃进去,差点呛住,沈知微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王爷没撞上。”陈明月看了桂清欢一眼,“王妃倒是天天一起吃饭。”
……
傍晚前,长公主府也送来了年礼。东西不多,一匣宫制点心,两匹冬绸,还有一只装着平安结的小盒子。
来送东西的嬷嬷只说了一句,“殿下说,沈先生今年在外头跑得多,过年便好好歇几日。”
沈知微接过盒子,愣了一瞬,“替我谢过殿下。”
嬷嬷笑着应了。
等人走远,桂清欢已经凑过来,“只给你的?”
“点心是给大家的。”
“我问平安结。”
沈知微把盒子往袖子里一收,“长公主殿下关怀百姓。”
桂清欢笑得意味深长,“你什么时候成百姓代表了?”
沈知微懒得理她,陈明月倒是听明白了几分,“裴大人今晚来吗?”
“晚些。”
“那我是不是该——”
“你该吃饭。”
沈知微把一盘糖糕往她面前推,“别学清欢。”
桂清欢立刻不满,“我怎么了?”
“你现在一开口,我就知道下一句没好话。”
……
年夜饭开得早,因为桂清欢入夜前得回宁王府。
整座玉京楼难得没有账声,也没人谈生意,掌柜和伙计坐了满满几桌。厨房最后端上一尾整鱼时,桂清欢亲自举了杯。
“今年辛苦大家。”
底下立刻有人喊,“桂东家明年多发红封便不辛苦!”
满堂哄笑。
桂清欢也不恼,“行。明年谁干得好,谁的红封便厚。谁敢偷懒——”
下面有人接,“扣钱!”
笑声更大。
沈知微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她刚到长安时,玉京楼对她而言不过是桂清欢的地方。如今账房认得她,厨房知道她不吃太甜。连陈明月都在这里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
桂清欢喝完那杯酒,转头看她,“想什么呢?”
沈知微回过神,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桂清欢看着她,笑意慢慢软下来,“又一年了。”
“嗯。”
“今年不错。”
“明年应该也不会差。”
“你这话就不能说得吉利点?”
沈知微想了想,“明年赚大钱。”
桂清欢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宁王府的车已经候在门外,桂清欢再不情愿,也得回去。临走前她把陈明月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又回来捏了捏沈知微的脸,“夜里别玩太晚。”
沈知微拍掉她的手,“你如今怎么像我娘?”
“我若有你这么大个女儿,现在就把你嫁出去。”
“快走吧,殿下等急了。”
桂清欢哼了一声,提着裙子上了车,车帘落下前,她又探出头。
“明早我回来吃汤圆。”
“知道了。”
马车走远,陈明月才小声感叹,“她真是王妃啊。”
沈知微笑,“现在才信?”
“平日看不出来。”
“那说明她活得自在。”
……
裴怀景来时,正赶上坊间第一轮烟火。今日一身深色常服,肩上还落着些细雪,手里却提着个不怎么符合他气质的东西——一盏兔子灯。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裴大人今日倒很应景。”
裴怀景把灯递给她,“街上随手买的。”
沈知微接过来,低头拨了拨下面的小轮子,兔耳轻轻晃了两下,“还挺可爱。”
裴怀景看她笑,神色也轻松了些,“喜欢便好。”
陈明月正好从后头出来,“沈姐姐,你们还去看灯吗?”
“去。”沈知微提起兔子灯,回头朝裴怀景扬了扬,“走吧。”
陈明月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算了,我不去了。”
沈知微回头看她,“刚才不是还说要去?”
陈明月一本正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突然想起来,我那几箱药材还没收好。”
沈知微看着她,“除夕夜收药材?”
“药材又不过年。”
陈明月说完,转身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慢慢逛,不用等我。”
沈知微忍不住笑,站在原地看着陈明月一溜烟跑上楼,才转头对裴怀景扬了扬手里的兔子灯,“走吧。”
裴怀景眼底也有了笑意,“好。”
……
长安的除夕夜比平日更亮。
朱雀大街两侧全是灯,有莲花灯、走马灯、鱼灯,还有一整排做成宫灯模样的彩灯。人多得几乎走不动。
沈知微一开始还提着那只兔子灯,走了没多久便嫌碍事,递给裴怀景,“你送的,你负责拿。”
裴怀景接过去,一个大理寺官员提着兔子灯走在人群里,怎么看都有些好笑。
沈知微忍了半条街,还是没忍住,“裴大人,你这样挺好看的。”
裴怀景低头看了眼兔子灯,“是灯好看?”
“人也勉强。”
“只是勉强?”
“不能夸太多。”
“为何?”
“怕你骄傲。”
前面突然有人往后退,沈知微被撞得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手腕已经被人握住。裴怀景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避开迎面挤过来的人群。人群还在往前涌,他原本握在她腕上的手慢慢往下,最后握住了她的手。
动作很自然,像只是为了不让她再被人群冲散。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反而轻轻回握住。
裴怀景脚步顿了顿,再往前走时,唇角已经压不住一点笑。
……
子时前,朱雀大街上放起了烟火。
无数人停在街边抬头看,第一簇火光升上夜空时,沈知微也跟着抬起脸。金色火星在城楼上方散开,四周全是笑声、爆竹声、叫卖声。
沈知微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不真实。她来这里已经这么久,经历过死人、追杀、沉船,也看过商号一夜之间倒下。可这一刻,眼下只有生活。
裴怀景侧过头,“新年想要什么?”
沈知微认真想了一会儿,“赚很多钱。”
裴怀景笑了,“还有呢?”
“活得久一点。”过了一会儿,沈知微又自己补了一句,“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
烟火正好再次升起,裴怀景看着她,“会的。”
沈知微把手往他掌心里又缩了缩,“那就借裴大人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