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沈知微把六百两送到了永兴柜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周掌柜亲自收的,他没有多问银子从哪里来,只让账房把何掌柜那一笔从原来的清偿册里划出来,另记到万通名下。
笔尖停在纸上时,他抬头看了沈知微一眼,“沈先生,这笔我先这么挂。”
“应该的。”
沈知微从柜坊出来时,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些。
柜坊这一头暂时稳住了。
可那张盐引为什么能在盐已经支完以后,仍从官署顺顺当当地过到何掌柜名下,到现在还没有答案。
午后,裴怀景让人来请她去了一趟大理寺。
桌上已经摆了两摞抄册,一边来自盐仓,一边来自盐务官署。
沈知微先翻了盐仓那本。
哪一日、哪张盐引、谁来支盐、支了多少、经手库吏是谁,都一笔一笔记得很细。
她又拿起官署那边的抄册,往后翻了几页。
这里记的却不是每一次实际支盐,更多的是盐引如今在谁名下、何时过引、尚准支多少,以及什么时候收到盐仓送来的销引记录。
她来回对了几页,才抬起头,“所以两边本来就不是同时记?”
裴怀景把何掌柜那一笔翻出来。
“盐仓先记实支,再把销引单送去官署。官署收到以后,才会在引册上改。”
沈知微顺着日期往下看,何掌柜那一笔最容易对出来。
腊月二十四,盐仓支出一百担。
腊月二十八,销引单才送到官署。
正月初六,官署补录。
而何掌柜办过引,正好是在腊月二十六。
她拿笔在几个日期之间画了两道线,“平日也会拖四日?”
“有。”裴怀景把另一摞递给她,“陆青抽了前后三个月的记录。”
沈知微翻开。
大多数是一日,少数两日,年关前确实有三日、四日的。
沈知微把那几日的记录前后对了一遍,“年关前确实有几笔拖得差不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裴怀景点了一下其中一页,“所以我让你再看这一笔。”
是福顺号年前那张八十担,盐实际在腊月二十五支出,盐仓最初留的批记却写成腊月二十三。
沈知微皱了皱眉,“为什么会提前两日?”
“补写。”
“谁补的?”
“杜顺。”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盐仓库吏?”
“嗯。”裴怀景又翻出何掌柜那张,“何掌柜这一百担,也是他经手。”
沈知微抬眼,自然自语道,“同一个人……”
“目前查到的两笔,是。”
沈知微又往前翻了几页。
前面三笔盐引都能找到对应的支盐记录,直到第四笔,杜顺的名字才第一次出现。
她手指停在那一页,“从第四笔开始。”
裴怀景顺着她停住的位置看过去,“我也是在这里觉得不对。”
沈知微把福顺号那张记录单独抽出来,“可这一笔最后是顺利支到盐的。八十担,一担没少。”
裴怀景把盐仓后来补上的那页推到她面前,“只是日期被改过。”
沈知微低头看了片刻,如果只看结果,这是一笔正常交易。
可现在再看,它更像有人在提前试一件事——看盐仓记录和官署引册之间,到底能错开多久。
……
陆青很快又送进来一张名单,“盐务官署那边也查了。”
他把名单放到桌上,“何掌柜办过引那日,负责查册的是韩文礼。”
沈知微想到刚才那张被改过日期的记录,“福顺号那八十担呢?”
陆青翻到下一行,“也是他。”
沈知微看了一眼裴怀景。
盐仓这边,两笔都经过杜顺,官署那边,又同时落到了韩文礼手里。
第四笔和第五笔,都同时经过这两个人。
陆青又补了一句,“前面三笔不是。”
沈知微把几张纸并在一起,“第四笔怎么顺利拿到盐的?”
裴怀景看向陆青,陆青显然已经查过,“福顺号办过引后第二日就去支盐。冯顺后来把那一笔补记成腊月二十三,但实际发盐在二十五。”
“也就是说,日期虽然乱了,盐没少。”
“对。”
沈知微盯着那一行日期,“像是在练手。”
陆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怀景却顺着她的意思看向那张记录,“你是说,他们先拿一张真的,试试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有这个可能。”她把第四笔往旁边一推,“如果我是邵维舟,我不会第一张就拿空引来。万通刚开始试,账房盯得最紧,买家也会当天去支盐。等前面几笔都走通,大家觉得规矩已经稳了,才有空间。”
裴怀景指尖压住何掌柜那张记录,“而且年关。”
“嗯。”沈知微点头,“年底本来就乱。销引晚几日,谁都能找到理由。”
……
翻到后面时,沈知微又停在一张旧记录上。
那是半年前的一次盐引转让,没有万通,也没有代结,买卖双方自己办的。盐仓支盐与官署销记之间,同样差了三日。
可那笔生意没有出事。
她继续往下看,才发现买家是在第五日真正支到盐以后,才把剩下的货款结给卖家。
沈知微看完,忽然笑了一下,“原来以前不是没人踩过这个坑。”
裴怀景看她,“只是银子没这么快出去。”
“对。”
过去这种时间差存在,可卖家未必能马上拿到钱。买家往往等真正支到盐,或者至少等官署和盐仓两边都稳妥以后再付。
万通代结一进来,事情就变了。一旦过引完成、应付款确认,柜坊很快便会把银子放出去。原本只是账册之间慢几日,现在却足够让一张已经支空的盐引,再变一次现银。
沈知微看着那几张纸,“不是代结把问题造出来了。它只是让这个问题值钱了。”
裴怀景沉默片刻,“所以邵维舟才等到现在。”
“也许他也一直在等个机会。不过还得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两本账之间的差。”
她说完,又把韩文礼和杜顺的名字圈了起来,“更得看,是不是有谁告诉他差多久最安全。”
……
傍晚,顾承泽也到了大理寺,沈知微把查到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
顾承泽听到“第四笔就开始试”时,脸色明显不好看,“所以前三笔真引,可能只是个幌子?”
“现在还不能定。”裴怀景把话截住,“但第四、第五笔同时经过同一名库吏和同一名书吏,这个巧合目前看起来还是很有蹊跷的。”
顾承泽看向沈知微,“那六十担还好停了。”
沈知微想起腊月二十九那只木匣,“若没停,年后可能就不止这一张了。”
“邵家还有几张?”
“账房后来问过,年前等着往万通送的,足有十来张。”顾承泽冷笑了一声,“他倒是真准备好好过个年。”
沈知微没接这句,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邵维舟不仅准备得快,他还总能正好踩在万通刚放宽一步的时候,把下一张引送进来。
前三笔小,第四笔开始复杂,第五笔卡到试行上限。连年前那张没做成的六十担,文书都提前备得齐齐整整。
她以前只觉得这是一个老盐商熟门熟路,现在再看,却未必只是熟练。
“顾承泽。”
“嗯?”
“盐引试办的规矩,万通内部有多少人知道?”
顾承泽皱了下眉,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账房誊清后,几位老掌柜都能看。若碰上临时调整,经手的人也会先拿到条目。”
“每次调整呢?”
“议事后都会记。”
沈知微把手里的几张记录收拢。
“外面的交给裴大人。”她看向顾承泽,“万通里面,就要麻烦顾老板自己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