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掌柜那张空引一坐实,消息便压不住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不到半日,万通几个掌柜都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议事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盐引试办虽然不过几笔,可问题不在笔数,而在于这张空引已经证明,万通此前认下的那套核验办法并不能保证一张盐引背后的盐还在。
顾承泽把何掌柜那一笔账摆在中间,“大家有什么想法,不妨都说说看。”
永兴柜坊已经放出去九百余两,何掌柜这边暂停清偿,邵维舟以及原卖家那边还没查清,这笔钱眼下就悬着。
曹远山坐在靠前的位置,手里慢慢转着茶盏,“要我说,不必急着垫。”
有人抬头看向他,曹远山继续说,“裴大人那边既然已经在查。若最终能追回来,万通何必自己先掏这笔银子?”
旁边另一位老掌柜也跟着开口,“盐引原本就不在万通的代结里,是后来才试着加进来的。”
另一人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怎么核、核到哪一步,也都是沈先生定下的。如今出了空引,总不能一出事,便直接从万通公账里填。”
曹远山端起茶,没再往下说。几个人的目光却已经陆续落到了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坐在顾承泽右侧,听完也没立刻反驳,顾承泽脸色倒是沉了些,“盐引试行确是万通做的。”
曹远山笑了一下,“顾老板,这话当然没错。可万通这么大,不是哪一桩新生意出了岔子,都要拿整个商会的银子往里填。若以后谁提一个主意,万通就替他兜底,那规矩又从哪儿算?”
顾承泽刚要说话,沈知微抬手拦了一下,“曹掌柜说的是。”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这门生意是我主张试的。核验怎么做,也是我和账房一起定的。”
她把那张盐引推到桌中央,“如今出了问题,我自然不会推脱,也不会装作和我没关系。”
曹远山看了她一眼,“沈先生这是要自己认?”
“该认的认。”她抬起头,“但先把一件事说清楚。何掌柜不还,柜坊也不能等。”
有人皱眉,“那不还是万通出?”
“先出,追偿以后再算。”
曹远山问:“若追不回来呢?”
沈知微看着他,“那再按责任分。但不能因为现在还没查清,就让最不该承担的人先扛着。”
……
周掌柜午后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柜坊里负责代结账的先生也跟着。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两边把何掌柜那一笔从头算了一遍。
本金、让利、原定清偿日,一项项重新列清。
沈知微看完账,直接开口,“这笔先从何掌柜名下停掉。”
周掌柜看她,“那挂谁?”
“先挂万通争议账。”
“银子什么时候补?”
这才是最关键的。
顾承泽正准备开口,外面忽然有人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顾承泽脸色微微一沉。
沈知微看见了,“怎么了?”
顾承泽没瞒,“商会公账现在不能直接拨。”
周掌柜眉头一动。
曹远山倒像早就料到,“年后几笔大货刚压出去。再加上这笔责任还没定,账房自然不肯直接从公账挪。”
说是不肯,其实是万通几位有权签字的老掌柜没有全部同意。
沈知微听明白了,这就是在逼她。万通不是不拿钱,是要她先承认,这件事究竟算谁的。
周掌柜把账册合上,“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议。柜坊照万通送来的凭据出了银。这一点没错吧?”
“没错。”
“那我等三日。”他站起身,“三日之后,至少给我一个明确说法。”
……
人一走,顾承泽便把手里的账册合上,“他们就是故意卡着这笔钱。”
他起身便往外走,“我去调别处的银子。”
“先别去。”
顾承泽脚步停住,回头看她,“你还真准备自己补?”
沈知微靠在桌边,重新把几笔账拉到面前,“你现在从别处调银子回来,他们明日就能说,你为了护我,绕开公账替我填窟窿。”
“那也比让柜坊等着强。”
“我没打算让他们等。”她拿过算盘,“先算还差多少。”
何掌柜这一笔九百余两,邵维舟名下另有一笔尚未结清的货款已经先行冻结,原卖家在万通也还有部分往来银钱可以暂扣。几处加在一起,能先抵掉三百余两,还剩六百两上下。
顾承泽看了一眼那个数,“六百两而已。”
“是。”沈知微拨回最后一颗算盘珠,“我拿得出来。”
顾承泽看向她,“那你刚才还算半天?”
“因为原本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沈知微顿了顿,“宅子。”
顾承泽挑眉,“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宅子了?”
“年前。”
她在玉京楼住得很好,可到底是桂清欢的地方。陈明月来长安以后,她这个念头反而越来越清楚——既然决定在长安长住,总该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年前她已经看中过城南一座不大的宅院,两进。地方算不上气派,胜在清静,离玉京楼和万通都不远。院子里还有一株很大的石榴树。
她已经交了定钱,只等年后办最后的契书。
顾承泽听完,看了她片刻,“所以?”
“所以明日去把宅子退了。”
“定钱呢?”
“只能赔了。”
“你看了多久才挑中的?”
沈知微笑了一下,“顾老板今日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买宅子的事?”
“我只是觉得,为了六百两赔掉定钱,不像你会做的买卖。”
“那得看哪件事更急。”她把账册重新合起来,“宅子以后还能买。柜坊的信用砸了,可就补不回来。”
顾承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沈知微,你可以借。”
她当然知道。甚至在算出六百两缺口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桂清欢。这点钱对于玉京楼不算什么,桂清欢若知道她需要六百两,估计连借据都不会让她写。
可如今桂清欢是宁王妃,盐引案又已经牵涉官署。玉京楼的钱一旦进来,外头究竟会传成“桂清欢借给朋友”,还是“宁王府替沈知微填盐引亏空”,谁也说不准。
这个念头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至于裴怀景更不行,他正在查这桩案子。她若一边等大理寺替她查责任,一边从裴怀景手里拿银子补万通的账,这关系怎么都说不清。
沈知微拿起披风,“能借的人不适合借,适合借的人又都不方便。”
顾承泽听得一乐,“那我呢?”
“你?”沈知微看了他一眼,“现在最不方便的就是你。”
顾承泽笑意一顿,随即无奈地靠回桌边,“行,沈先生界限分得清。”
……
沈知微回玉京楼时,天色已经暗了。
刚进后院,却看见陈明月正在廊下核药材。
年前进来的几批药已经卖得差不多,新一批还没从樟树县发出。
陈明月抬头看见她。“沈姐姐,回来了,吃饭没有?”
“还没。”
“正好,一起。”
沈知微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明月,你认不认识年前替我看宅子的那个牙人?”
“认识啊。”陈明月放下册子,“怎么了?”
“我准备把宅子退了,你陪我去一趟?”
陈明月动作一下停住,“为什么?”
“临时要用钱。”
“多少?”
沈知微已经往前走,“六百两左右。”
沈知微简单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下,说完身后半天没声音。她回头,陈明月还站在原地,“怎么了?”
“六百两你就要退宅子?”
“什么叫‘就’?”
“你不是挺喜欢那间院子的吗?”
“以后再找。”
陈明月皱着眉跟上来,“定钱不要了?”
“违约在我,当然拿不回来。”
“那不是白赔?”
“陈老板。”沈知微忍不住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替我心疼钱?”
“因为你这钱赔得莫名其妙。”陈明月说完,转身便往自己房里走。
“你去哪儿?”
“拿东西。”
没多久,她抱着一只木匣回来,放到桌上。
“给你。”
沈知微看她,“什么?”
“六百两。”
这次轮到沈知微没说话。
陈明月把匣子推到她面前,“年前那几批药材的钱已经收回来了,这里面一部分是赚的,一部分是我原本准备进下一批货的钱。”
“你把进货的钱借我?”
“晚几日进货而已。”
“明月。”
“我知道。”陈明月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所以不是给你,是借。”
沈知微看着那只木匣,没有动,“你刚在长安把生意做起来。”
“所以我才会算。”陈明月指了指桌上的匣子,“这六百两放在我这里,最多让我早十天进下一批药。你拿去,能让柜坊三日内拿到钱,还能让你不用把宅子退了。”
她停了一下,“哪个划算,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沈知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跟谁学的?”
“你。”陈明月也笑起来,“而且要收利息。”
“多少?”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
沈知微终于把木匣拉到自己面前,“借据也得写。什么时候还,也写清楚。”
陈明月瞪她,“沈姐姐,你怎么借钱还这么多要求?”
“第一次从陈老板手里借银子,总得把规矩说清楚。”
“那我是不是还能收个经手钱?”
沈知微抬头看她,“你试试。”
陈明月没忍住笑。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阵,沈知微才重新低下头。
那六百两就放在桌上,宅子不用退了,定钱也不用赔,明日柜坊的钱,也有了着落。
“谢谢你,明月。”
窗外还有年后没来得及撤下的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