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正式进万通后的第三日,桌上便多了第一摞需要她看的东西。发布页Ltxsdz…℃〇M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几家老商户的代结续办。
账房把册子送进来时,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这些都是跟万通做了很多年的商户,往年也没出过问题。”
沈知微翻开第一页。
瑞祥茶行,与万通往来八年,近三年做过二十七笔生意,账上从未出过岔子。
代结启用以后,又走过四笔,清偿都准时。
第二家是恒丰布行。
时间更久,掌柜和万通上一任东家就认识。
第三家甚至不用看名字,她也听过。
几个账房站在桌边,明显在等她说话。
沈知微抬头,“所以呢?”
年长些的账房咳了一声,“几位掌柜的意思是,这类老商户以后是不是可以少走些手续。”
“少哪些?”
账房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原本每次代结,要核买卖凭据、买家确认、应付款金额、清偿日期。如今有人提出,既然是做了多年的熟客,只要买家仍在、账期没变,可以直接沿用上一回的核验结果。
沈知微看完,没有立刻反对,她先问了一句,“是谁提的?”
“梁掌柜。”
“人呢?”
账房愣了愣,“在前堂。”
“请他来。”
梁掌柜五十来岁,管的是万通绸布和茶货一带的老商户,他进门时明显已经知道沈知微找自己为了什么,“沈先生觉得不妥?”
沈知微把那张纸推给他,“我只是想知道,梁掌柜想省的是哪一步。”
梁掌柜指了指买家确认,“这些老户,一年能做十几笔。每一笔都重新来一遍,费时。尤其到了月底,买家账房也嫌麻烦。”
“那金额呢?”
“当然照每笔重新看。”
“清偿日?”
“也重新记。”
“货款确认呢?”
梁掌柜顿了一下,“若买卖双方一直照旧做,似乎没必要次次再盖一遍章。”
沈知微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他不是想把规矩全省掉,只是觉得同样的东西做几十次,确实浪费人手。这不是坏心,甚至是所有制度跑久以后都会遇到的问题。发布页Ltxsdz…℃〇M
规矩太松,会出事。规矩太重,也会把人拖死。
她把瑞祥茶行那份旧档翻到最后,“这家去年和万通做了多少笔生意?”
“十二笔。”
“代结启用以后呢?”
“走过四笔。”
“买家一直是同一家?”
“其中三笔是,另一笔换过买家。”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往后翻了翻那几张货款确认。
“那更不能把买家确认整个省掉。”
梁掌柜皱了皱眉,沈知微却把旧档里长期往来的资料抽出来。
“不过可以换个做法。”
她让账房重新拿了一张空纸。
“长期老户先建常档。身份、商印、常用买家、账期习惯,这些不用每一笔重新查。”
梁掌柜抬起眼,“那每次看什么?”
“这一次的货,这一次买家到底认了多少钱,什么时候付,还有有没有异常变化。”
她在纸上写了几项。
“比如忽然换了买家、金额突然大了三倍、账期从二十日变成六十日,这些再拉出来细看。”
梁掌柜看了一会儿,“也就是说,熟户可以省掉重复核身份,但不能省掉这笔买卖本身的确认。”
“差不多。”沈知微把笔搁下,“人可以熟,账不能靠熟。”
梁掌柜没反驳,反而拿过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这样确实能快不少。”
“先试一个月。若账房觉得还慢,我们再看看怎么优化。”
梁掌柜笑了,“沈先生原来也会减规矩。”
沈知微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规矩越多越好?”
梁掌柜一噎,随后也笑起来,“是我想当然了。”
……
这件事没到午后,万通里便传开了。
有人原本还以为沈知微坐进“商事参议”这个位置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把旧流程再加三层。结果她反而先砍掉了一批重复核验。
几位老掌柜听见以后,态度也松了不少。
午间议事时,有人看完瑞祥茶行的新做法,顺口问了一句,“若这个办法跑得顺,其他老户是不是也能照着来?”
沈知微抬头,“可以,但先别一起放开,先让瑞祥茶行跑一个月。”
梁掌柜坐在另一边,听见这话便笑了,“我早上还以为沈先生今日就要把这套办法推开。”
沈知微看他一眼,“第一日就全改,出了岔子谁收拾?”
梁掌柜立刻把手一摊,“那还是先试。”
屋里有人笑了起来。
顾承泽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插话。
等众人议完,他才看向沈知微,“第一件事,就先替账房省工夫。”
“顾老板不满意?”
“满意。只是我原本以为,你进来以后会先挑几个大地方动一动。”
沈知微把手里的清单合上,“没这个必要,哪一步真不好用,碰到了再改。”
她看了眼桌上刚定下来的新做法,“总不能为了显得我这个位置有用,先把万通翻一遍。”
顾承泽笑了,“这话最好让外面那些人也听听,省得他们以为你坐进来,是准备把万通重新盖一遍。”
“重新盖多贵。”沈知微也笑,“顾老板舍得?”
“那得看值不值。”
……
午后,第一批按“常档”办法处理的三笔代结送了进来。
账房已经把老商户长期资料单独归好,每一笔只留当次买卖的确认、金额和清偿日期,纸少了近一半。
沈知微翻完,没发现问题,她正准备让人送走,忽然看到其中一笔金额比往常高了不少。
“这家近半年一般做多少?”
账房立刻去翻常档。
“一百五十两到二百两。”
“这一笔呢?”
“四百六十两。”
账房自己也顿住了,沈知微把那页单独抽出来。
“这笔细查。”
“不是因为是老户?”
“正因为是老户。”她把常档推回去,“平时一直一两百,突然变四百多,总得知道为什么。”
账房很快去问,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原因倒简单,这家茶行年前刚接了一笔酒楼的大单,所以一次多进了两倍的茶。买家确认、货物入库都没问题。
沈知微听完,让账房照常办理。
年长账房站在桌前,像是终于明白她上午那句“异常变化单独看”到底什么意思。
“若每笔都按以前那套查,这一笔反而看不出特别。”
“是。”沈知微点头,“东西太多的时候,人最容易什么都看见,又什么都没看见。”
账房若有所思地把清单收了回去。
……
傍晚,顾承泽进来时,沈知微正把最后一份清单归进常档,“今日有人来找我了。”
沈知微头也没抬,“告状?”
“原本我也以为是。”顾承泽走到桌前,把一张刚送回来的代结单放下,“结果是来问,其他几家老户什么时候也能照瑞祥茶行的办法办。”
沈知微这才抬头,“谁?”
“孙掌柜。”
她有些意外,上午议事时,孙掌柜还只是坐在一旁听,没怎么表态。
顾承泽拉开椅子坐下,“他说原本以为你进万通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再添几道手续。现在发现还能往下减,心里舒服多了。”
沈知微笑了一下,“看来大家对我误会不小。”
“也不全是误会。”顾承泽看了眼桌上那几份被她单独挑出来的异常单,“你该查的时候,也没少查。”
“该查的当然得查。”
“所以他们现在反而开始明白了。”
沈知微看他,“明白什么?”
“你不是来管得更多。”顾承泽伸手点了点那份常档,“是想让该管的地方管住,不该费工夫的地方少折腾。”
沈知微把最后一本册子合上,“这话听着顺耳多了。”
顾承泽笑了,“那就慢慢让他们自己看。当他们觉得你做的安排对于他们是有利的时候,接受得总会快一点。”
这话虽然现实,沈知微却很认同。
她拿起披风,“挺好,我本来也没指望靠长公主一句话让他们服我。”
顾承泽替她把门推开,“那沈先生准备靠什么?”
沈知微往外走,“先把该做的事做好。剩下的,慢慢来。”
她走出后院时,几个账房还在按照新办法重新归老户常档。
今日再经过这里,气氛明显熟络了些。
有人抬头喊了一声,“沈先生,瑞祥茶行那几笔明日再给您看。”
沈知微应了一声,“觉得异常的拿来,正常的不用。”
“好嘞。”
她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这张新位置,总算开始有了点真正坐下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