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江南来了一封信。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是案子,是一桩生意。
万通在苏州一带的分号准备把一批春茶提前送进长安。
往年都是茶商各走各的路。
今年顾承泽想换个办法。
他把江南五家茶行凑到一起,统一装船,到了长安以后再拆货入仓。
好处很明显,船钱能省,途中押运也能省。更重要的是,五家货凑在一起,万通便能直接谈下一整条船。
顾承泽拿着信进沈知微书房时,人还没坐下,就先说,“这次你不许先说不行。”
沈知微从账里抬起头,先看了他一眼,又把手里的笔搁下。
“听顾老板这语气,看来这桩生意已经想得差不多了。”
“差最后一点。”
“哪一点?”
“想听听沈先生怎么让它更稳妥。”
“顾老板现在越来越会给我出题了。”
“彼此彼此。”
他把信放到桌上。
沈知微看完。
五家茶行,货值差得很大,最大一家接近三千两,最小一家只有四百余两。其中两家已经和长安买家签了预售契书,另外三家只是准备进京以后再卖。
沈知微把信重新看了一遍,“五家一起走船没问题。”
她指了指其中两家,“这两家已经有长安买家,货到了、验收认账以后,照原来的代结走。剩下三家还没有买家。”
顾承泽点头,“所以不走代结。”
沈知微抬眼看他,顾承泽伸手把信转了个方向,点了点江南分号附在后面的安排。
“我的意思是,五家货先一起运进长安。万通负责集货、装船、入仓,前头这些费用按各家货量分摊。那三家没有现成买家的,货到以后再借万通现有的茶行、酒楼和商户渠道往外卖。卖出去多少,结多少。万通收仓费和经手的钱,不先把货全吃进来。”
沈知微听到这里,才重新低头看那几家茶行的货量。
这个做法她就明白了,万通不是买家,更像是替他们把江南的货送到长安,再帮着找销路。卖得出去,茶商拿货款,万通赚运输、仓储和分销这一段的钱。卖得慢,压货的风险仍旧主要在茶商自己身上。
“那这三家愿意?”
顾承泽唇边已经带了点笑,“当然愿意。”
他说着,顺手把江南分号附来的回信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边已经问过了。他们本来就想进长安,只是单独找船、找仓,再一家家找买家,成本太高。现在五家一起走,船钱先省一笔。到了长安又能借万通的渠道出货,对他们反而划算。发布页Ltxsdz…℃〇M”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这回倒听得出来,顾老板对自己这桩生意很满意。
沈知微点了点头,“那就清楚了。”
她重新翻到装运那一页,“现在真正要防的,是五家的货装到一条船上以后,出了湿损、短少,最后分不清是谁的。”
顾承泽也正看到这一处,“江南那几家茶行本来就常走同一处码头,拼一条船不难。难的是货一多,进了舱便容易混。”
他拿过旁边的纸,“分号装船时,先按商号做木牌。一家的货一个记号。”
沈知微顺着往下接,“再留一份装运清单。不必记得太碎,但哪一家大致放在哪一处、多少箱,总得对得上。真有湿损,也知道该从哪一批查起。”
顾承泽点头,“到了长安入仓时再核一次。船上的账和仓里的账能接上,后面便不容易扯皮。”
两个人一来一回,很快便把原本只写着“合船入京”的安排补得差不多了。
顾承泽看着重新整理出来的那张单子,忽然道,“这倒比我原先想得省事。”
沈知微抬眼,“你原先怎么想?”
“真出了货损,让五家自己来认。”
沈知微想了想那个场面,“那万通大概先要赔进去三日工夫。”
“所以现在改了。”顾承泽语气很自然,“能提前分清楚,总比出了事再听五家掌柜一起来吵强。”
……
午后,江南分号又送来一封加急信。
其中一家茶行临时提出,要把原定的货量再加一倍。
顾承泽看完,先把信放在一旁,“先别回。”
一旁候着的人停住。
“问清楚为什么突然加货。再让西市那边看一下,这几日春茶的行情和仓位够不够。”
沈知微正好伸手去拿那封信,听见这话,她看了顾承泽一眼,“我也正想问这个。”
顾承泽把信递给她,“突然多一倍,不问清楚便让人往船上塞,回头真压在长安仓里,麻烦还是万通的。”
这一次查得很快。
那家茶行并不是临时起意,年前他们刚谈下一户长安大宅的长期供茶,只是契书直到这几日才真正落定,所以才临时追加了货量。
长安这边的行情也没有异常,仓位足够。
沈知微看完回报,“那就加。”
顾承泽已经提笔准备回信,“新加的那部分单独记,别把原来五家的货位全打乱。”
沈知微点头,“仓费和经手钱也照实际货量重新算。”
顾承泽笔尖一顿,“这一条你倒提醒得及时。”
“总不能货多了一倍,万通还照原来的钱收。”
“那确实不像沈先生会答应的事。”
沈知微听见这话,只看了他一眼,“这是替万通赚钱,顾老板应该高兴。”
顾承泽唇边已经有了笑意,“很高兴。”
……
到了傍晚,这桩春茶合运终于定得差不多了。
五家货同船入京。
两家已经有长安买家的,货到、验收、买家确认应付款以后,再照原来的办法做代结。
另外三家则由万通负责集货、运输、仓储,再借现有商路和买家渠道帮助分销。
货卖出去多少,结多少。
万通收自己该得的仓费和经手钱,不先把整批茶吃进来。
五家的货从装船开始便各自留标记、留清单,货损也照各家的实际情况分别认。
顾承泽把最后一页看完,回忆着,“其实以前万通也做过几次这样的生意。”
沈知微抬头,“几家一起走货?”
“嗯。”
“后来为什么没继续?”
“麻烦。”顾承泽把那几张单子收拢起来,“货好的时候都好说。一旦少了几箱、湿了几包,几家都觉得自己吃了亏。万通夹在中间,最后赚的还不够折腾。”
沈知微看了一眼刚刚补出来的木牌和装运清单,“所以后来干脆不做了?”
“差不多。”顾承泽停了一下,“以前碰到这种生意,万通常用的办法其实就两个。要么干脆把货收下来,自己做买家。要么嫌麻烦,不碰。”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新安排,“现在倒多了一种。”
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不必把所有货都买下来,也不必因为参与的人多、责任复杂,就干脆放弃。只要先把运输、仓储、销售、货损各自拆清楚,一桩原本容易扯成一团的生意,也可以慢慢跑起来。
顾承泽靠在椅背上,“你来以后,我倒开始觉得,有些以前嫌麻烦的生意,可以重新拿出来看看。”
沈知微笑了笑,“那也得先看赚不赚钱。”
“当然。”
“再看出了事谁负责。”
“这个如今也知道了。”
“最后才决定做不做。”
顾承泽点了点头,“所以我说,请你进万通不亏。”
沈知微把最后一张单子压进册子里,“顾老板最好过半年再下结论。这才几日。”
“我对自己的眼光还是有点信心。”
……
事情忙完时,外头已经过了饭点。顾承泽索性让人把饭送进来。一碟春笋,一尾清蒸鱼,还有两碗热汤。
沈知微坐了一下午,也没客气。两个人边吃,边等江南那边最后的回信。
顾承泽忽然问,“这几日在万通还习惯么?”
沈知微想了想,“比我原先想得顺,我还以为那些老掌柜要多看我一阵。”
“还在看。”顾承泽给自己添了些汤,“只是万通的人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比起你是谁,他们更看你做出来的东西有没有用。”
沈知微点头,“那正好,我也习惯看结果。”
顾承泽抬眼看她,“这一点我们倒是一样。”
吃到一半,江南的回信终于送到了。
五家茶行都同意新的装运办法,追加货量的那一家,也重新确认了仓费和经手费用。
顾承泽看完,把信递给沈知微,“成了。”
沈知微扫了一遍,“那便照这个走。”
顾承泽却没急着把信收起来,“若是一年前,这桩生意拿到你面前,你大概不会这么快点头。”
沈知微想了一下,“一年前?”
“江州的时候。”
她很快明白了。
若是在那时候,顾承泽告诉她要把几家商户、船行、仓库和长安渠道都攒到一起,她第一件事恐怕不是帮他想怎么把责任拆开。而是先想万通到底准备从这些商户身上拿走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那时候我大概会先问,你是不是准备最后把其中哪一家吃下来。”
顾承泽听完,也不生气,“确实像你那时候会问的。”
“现在呢?”
沈知微把那封信折好,还给他,“现在至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顾老板要做的是细水长流的生意,船运赚一份,仓储赚一份,帮着找销路再赚一份。生意做得久了,未必比一次把谁家的铺子吃下来赚得少。”
顾承泽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片刻后,他把信收入袖中,“这评价不低。”
“所以顾老板继续保持。”
“我尽量。”
……
两个人从万通出来时,西市已经点起了灯。
春夜不算冷,街上的人还很多。
走到门前,顾承泽忽然说道,“当初在江州,我若知道你最后真会坐进万通,大概还会再劝你几次。”
沈知微侧过脸,“劝了也没用。”
“为什么?”
“那时候我确实不信你。”
她说得很坦然,顾承泽也没有追问。
走出去几步,沈知微又道,“不过现在不一样。”
顾承泽看向她,沈知微顺手拢了拢披风,“至少现在,顾老板拿一桩生意过来,我愿意先坐下来,和你一起看看怎么把它做成。”
顾承泽停了一瞬,随后点头,“这就够了。”
两个人沿着西市长街往前走,身后的万通仍旧灯火通明。
这一段路,他们如今确实已经走在了一处。